第136章 一策分雨，两处烽烟（1/2）
当林念安一行匆匆赶到疗养院工地时，原先井然有序的劳作景象已被一种压抑的骚动所取代。匠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三五成群地聚在已垒起半人高的石墙边，面色不忿地低声议论。巧工坊的老匠师坚岩，如同一尊怒目金刚，正与几名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陌生兽人对峙。
那几名陌生兽人皆穿着统一的、绣有交叉石锤与卷轴徽记的深棕色皮袍，为首的是位身材瘦削、颧骨高耸、眼神活泛的狐族中年。他手中正捏着一小块从工地石料堆里捡起的青岗石，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石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他身后，站着四名孔武有力、腰间别着短棍的随从，气息精悍，显然不是普通的办事人员。
“……规格不符就是不符！”狐族中年尖细的嗓音在略显嘈杂的工地上格外刺耳，“坚岩师傅，您也是老行家了，该知道百族之城建筑用材，尤其是这种承重墙体的青岗石，尺寸、棱角、平整度皆有明文规定！您这批石料，明显偏厚了两分，棱角也未完全按标准打磨！这要是砌进墙里，日后墙体受力不均，出了岔子，是我们‘石材商会’担责，还是您巧工坊担责？又或是这位新来的‘圣手炊者’担责？”
他将“圣手炊者”四字咬得阴阳怪气，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刚刚赶到的林念安等人。
坚岩脸色铁青，额头青筋微跳，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匠人的沉稳：“胡管事，这批石料是从你们商会三号仓库直接提的货，提货单、检验印记一应俱全！当时你们的人可没说有问题！如今墙基都打好了，石料用了近半，你跑来跟我说规格不符？耽误了工期，这损失算谁的？！”
“提货时没问题，不代表石料本身没问题嘛！”胡管事皮笑肉不笑，“许是仓库堆放时拿错了批次？又或是开采时就有瑕疵？总之，现在发现了问题，为了工程质量，也是为了诸位好，必须停工核查！所有已上墙的石料，也需重新测量检验！若真有不合规的，必须拆换！至于工期损失……”他拖长了语调，“那就得看，是谁用的料不合规矩了。”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刁难！停工核查、拆墙重砌，不仅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损失，工期至少要延误一个月以上，更会对刚刚树立起的疗养院信誉造成沉重打击。烈爪和几名城卫司的兄弟已经气得捏紧了拳头，岩甲也带着战士隐隐围了上来，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胡管事，且慢。”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林念安清越平静的声音响起。她分开人群，走到对峙双方中间。阳光照在她淡青色的云纹葛外衫上，流动的暗纹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韵律。她没有看坚岩，也没有立刻斥责胡管事，而是先对烈爪和岩甲微微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胡管事眯起狐狸眼，上下打量着这位近来名声大噪的年轻雌性，语气依旧轻佻：“哟，这位便是圣手炊者吧？久仰久仰。不是在下有意为难，实在是规矩如此，商会也是为工程质量负责……”
“胡管事恪尽职守，念安理解。”林念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赏，“建材规格，事关建筑安全，确应谨慎。”
她这态度，倒让胡管事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许多说辞一时堵在了喉咙里。
林念安却已转向那堆尚未使用的青岗石料，随手捡起一块，仔细看了看断面和棱角，又走到已砌好的墙体前，用手指丈量了几块石料的接缝处。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查验石料。
片刻后，她直起身，看向胡管事：“胡管事所言‘偏厚两分、棱角未按标准打磨’，是指石料的平均厚度比《百族之城营造则例》中‘丙字三号’青岗石的标准厚度，超出了约两分（兽世长度单位，约合半厘米），且棱角未做完全的‘镜面倒角’，而是保留了部分‘粗砺斜角’，对吗？”
她竟然随口报出了具体的则例编号和工艺要求！胡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身后的随从也面面相觑。这雌性不是个做饭的吗？怎么对建筑石料如此门清？
“正……正是！”胡管事强自镇定，“丙字三号石料，标准厚度五寸七分，镜面倒角。这批石料，明显不合规！”
林念安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他的说法，但话锋随即一转：“然而，《营造则例》补充条款第十七项亦有规定：若因特殊建筑需求，如需增强墙体局部抗冲击、防潮、或需嵌入特殊功能构件时，经主建方申请、工匠坊呈报、城务司营造处核准，可酌情调整石料规格与工艺，采用‘特制件’，并记录在案。特制件标准，参照‘乙字二号’石料之‘加厚粗砺型’，厚度可为六寸至六寸三分，棱角保留一分粗砺斜角，以利特殊灰浆咬合。胡管事，不知可曾查阅过此条？”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一个字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胡管事心头上。补充条款？特制件？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他不过是受人指使，拿着最通用的标准来找茬，哪里会去细抠那些生僻的补充条款？
林念安却不再看他，转身对坚岩道：“坚岩师傅，疗养院药膳厨房及部分休养房，因需防潮、隔音，且墙体需预埋药草熏蒸管道，当初呈报给狮心执事及城务司的建造方案中，是否已明确注明，部分墙体将采用‘特制加厚粗砺型’青岗石，并已获核准？”
坚岩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立刻挺直腰板，洪声道：“确有此事！所有申请文书、核准印记，皆在巧工坊存档，随时可调阅查验！胡管事若不信，现在便可随我去城务司营造处核对！”
胡管事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万分，一阵红一阵白。他身后一名随从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头儿，好像……好像真有这条，我以前听营造处的老书吏提过一嘴……”
“你！”胡管事恼羞成怒，指着那名随从，又猛地转向林念安，尖声道：“就算……就算有特制件一说！那也得有核准文书！你们现在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就是违规！”
“文书正在调阅途中。”林念安从容不迫，“狮心执事已得知此事，正亲自前往城务司调取存档。在文书抵达之前，为免无谓争执、延误工期，我提议：请胡管事与坚岩师傅，各指派两名得力人手，会同一位中立的、有资质的石匠师傅，现场随机抽取已上墙及未上墙的石料各十块，当场测量厚度、查验棱角、并记录在案。若最终核实，确属我方未按核准规格用材，该拆该换，该罚该赔，我林念安绝无二话，并登门向商会致歉。但若规格符合核准之‘特制件’标准……”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胡管事，“便请胡管事及诸位，莫再干扰正常施工，并对我疗养院工地之声誉损失，给予合理解释。胡管事，您看此法，可算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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