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等风来（1/2）
省委办公厅对口帮扶山阴县金钟村那几年，是村里有史以来最风光的岁月。
由秘书长亲自挂帅的帮扶工作组，凭借强大的资源整合能力，为这个偏远的山村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条条水泥路蜿蜒入户，一栋栋新房拔地而起，产业项目纷纷落地。金钟村不仅成为全县首批脱贫村，更一跃跻身全省脱贫攻坚典范行列。
然而，这得天独厚的帮扶优势，却在悄然改变着这个山村的气质。
“老周，快出来！干部们又来扫地了！”
清晨六点，金钟村村民周福贵站在自家二楼阳台，一边悠闲地抽着旱烟，一边朝隔壁喊道。他背上用布兜背着心爱的泰迪犬，那狗也学着他的样子，歪着脑袋打量着村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村道上，十几名干部正埋头清扫。有镇里的，有村里的，个个干得满头大汗。
“今天这阵势，怕是秘书长要来了。”周福贵胸有成竹地对闻声出来的邻居老周说道。
老周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像。你看，副镇长都在扫地，我猜是省委副书记要求。”
“不可能！”周福贵斩钉截铁，“副书记要来，镇党委书记和镇长早就亲自上阵了。今天这两位都没见人影，顶多就是秘书长。”
这番对话要在几年前，定会让人瞠目结舌。但在今天的金钟村，却再寻常不过。村民们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仅凭打扫卫生干部的级别，就能精准判断出即将到访领导的官职大小。
“李主任，您歇会儿，这垃圾我们来处理就行。”村支书赵大山小跑着过来，想要接过镇党政办主任手中的扫帚。
李主任摆摆手，继续卖力地清扫着路边的塑料袋：“不行不行，秘书长最注重细节，要是看到一点垃圾，咱们这半年的工作就等于白做了。”
不远处，周福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老周说：“你听这话，好像这村子是给秘书长一个人看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却格外刺耳。李主任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继续埋头苦干。
“要我说啊，”周福贵提高了音量，像是故意要说给干部们听，“咱们村的狗都比别村的幸福，天天有人给打扫院子。”
他背上的泰迪适时地“汪汪”叫了两声，引得围观的村民一阵哄笑。
赵大山脸色铁青，快步走过来低声道：“老周，少说两句行不行？秘书长这次来是要决定明年帮扶资金额度的！”
“额度？”周福贵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给多给少，还不都是你们说了算。我们啊，就等着分钱就是了。”
这话道出了金钟村当前最大的问题——严重的“等靠要”思想。
自从省委办公厅开始帮扶，村民们从最初的感激，慢慢变成了习惯，最后演变成了理所当然。发展产业？不如直接要补贴。外出务工？不如在家等慰问。自己动手改善环境？不如等干部来打扫。
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在金钟村时有发生：干部们在烈日下栽种绿化苗木，村民们则聚在树荫下指指点点；干部们挨家挨户发放鸡苗鸭苗，村民们却抱怨品种不够优良；干部们帮助修缮房屋，村民们却挑剔油漆颜色不够鲜亮。
省委办公厅驻村工作队队长王志强曾私下向赵大山抱怨：“咱们这是帮扶出了个‘伸手村’啊！”
赵大山也只能苦笑。作为村支书，他比谁都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却也无可奈何。
其实，金钟村原本有机会获得更高级别的关注。有知情人士透露，省委副书记曾有意亲自挂帅联系该村，但在最后的背景审查中，发现赵大山长期参与封建迷信活动，这才退而求其次，改由秘书长联系。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传开，村民们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咱们村条件这么好，怎么才来个秘书长。”
“都是赵支书害的，搞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要是副书记来，咱们村得的帮扶岂不是更多？”
这些议论传到赵大山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然而在村里，每逢有人家办白事，他便会应请前往，换上另一套行头，在香火缭绕中为逝者吟唱祷祝。
今天的卫生打扫持续了两个小时，直到村道上几乎一尘不染，干部们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去。
周福贵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老周说：“走吧，回家等着。一会儿肯定有人来通知，要去村公所领东西。”
果不其然，上午十点，村广播响起：“各位村民注意了，请每户派一个代表，立即到村公所领取省委办公厅送来的慰问品...”
这样的场景，在金钟村周而复始地上演。
转机出现在脱贫攻坚结束后的次年春天。
按照“帮扶不脱钩”的政策要求，金钟村的帮扶关系依然延续，只是具体的联系单位，从权责重大的省委办公厅，调整为了县里一个名叫“县志办”的清水衙门。
当省委办公厅的驻村工作队正式撤离那天，不少村民仍像往常一样聚在村口，满心期待着最后的“告别礼物”。
然而，他们等来的只有工作队默默离开的车影，以及一位从县志办派来的、略显书卷气的新驻村队员。
起初，村民们并不在意。“换个人来而已，该给的钱和项目还能少了吗？”
“放心吧，咱们村是全省典范，上面不可能真不管。”
“就是，说不定过段时间，大领导一想念咱们村，就又回来了。”
然而，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他们没等来大领导，只等来了县志办送来的几本新修订的《山阴县志》。更让村民们措手不及的是，随着“王牌”帮扶单位的撤离，各种不打招呼的检查指导却接踵而至。
第一次环境卫生突击检查，昔日全省典范的金钟村，在全镇排名中赫然位列倒数第一。
通报文件送到赵大山手上时，他捏着纸角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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