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门后(2/2)
或许是为了严明会风会纪,也或许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彰显自己不容挑战的权威,王副县长没有让工作人员去通知,而是当着全体与会者的面,亲自拔打了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众人屏神凝气配合着领导的重要时刻,“嘟…嘟…”的等待音在寂静的会场里响起、一声、两声……
电话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终于接通了。
王副县长不等对方开口,便不问青红皂白地咆哮开来,声音穿过话筒传遍会场每一个角落:“李梅!你知道现在在开什么会吗?你的大局观呢?你的组织纪律性呢?都丢到哪里去了?啊?”
她的语气凌厉,带着满腔的愠怒和颐指气使的训斥。
电话那头,除了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回应,连一声轻微的辩解都没有。
王副县长被这无声的抵抗激得更怒,对着话筒继续下达最后通牒:“我限你!五分钟之内!必须给我赶到会场!立刻!马上!”
她的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刺耳的“嘀嘀”声!
对方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王副县长显然完全没料到闺蜜会拿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她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熄灭,脸上如同打翻了的权力调色盘,震惊、暴怒与不堪浑浊地交织在一起。她精心维持的威严被这忙音刺得七零八碎。会场的气压降至极点。
她双唇微启,那点挽回颜面的言辞似乎已到嘴边,却终究徒劳地闭合。最后,她只能重重地将手机推到一旁。
“继续开会!”她咬紧牙重重地吐出这四个字。
然而,更让王副县长颜面扫地的是,直到会议结束,散场的人流涌出会议室,那位闺蜜局长李梅的身影,终究没有出现在会场门口。
这场“缺席”,比任何顶撞都更有力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后来有知情人透露,那天李梅局长正在市里参加一个紧急培训,事先已通过秘书向王芸告假,但她显然贵人多忘事——或者说,她的骨子里所有人都必须围绕她的日程运转。
这次事件后,王芸和李梅的关系明显冷淡了许多。遇见时,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再没有从前那种闺蜜间的亲热。
若论王副县长官场生涯中最失控的场面,恐怕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在牵头筹办一年一度的招商引资推介会期间,接连两次调度会上,县招商局的张局长都成了王副县长宣泄怒火的对象,被其不问缘由地臭骂。
第一次是因为客商名单有个职务错误,王芸手指“咚咚咚”地戳到桌面上,足足骂了十分钟:“这种低级错误都敢犯?客商一看,觉得我们县里做事就这么马虎,还敢来投资吗?你们这分明是在砸全县的招牌啊!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看有的人就得考虑考虑,到底还能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第二次,是认为会议议程“乱七八糟”。 王芸将那份议程文件卷成纸筒,不偏不倚地掷向张局长面前,声音如铁鞭抽下:“张局长,你是在办会,还是在玩儿戏?我就说这进度为什么总提不起来!原来问题出在你们的环节!连这基本的会务都组织不好,我看你不是能力问题,是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张局长心中憋屈万分,却又敢怒不敢言。心有余悸之下,在后续的调度会上,他索性选择了闭嘴,不再主动发言汇报。他觉得,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然而,在王副县长看来,张局长的“安静”远比公然的顶撞更难以忍受。
终于,在第四次调度会上,张局长的持续冷战彻底点燃了火药筒。一声巨响惊四座,王副县长腾地而起,双手撑桌,怒目直刺张局长:
“张建国!你是哑了吗?我问你话呢!你这局长要是干不了,趁早自己打报告!占着位子不拉屎,你后头排着队想干的人多的是!”
唾沫星子横飞,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她自己觉得胸中那口恶气出得差不多了才罢休。
此时此刻的张局长,再难保持克制。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责任,那些明眼人都看得清的问题根源,这位王副县长却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硬是把他当成出气筒来反复敲打。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张局长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就在王副县长骂声刚落、余音未消之际,张局长缓缓地站了起来。
“吱嘎——!”
一声尖锐的拖拽声,像刀子划破了会场的沉闷。全场所有人不明就里,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不再低头,也再无顾忌,目光直视主席台,努力让自己尽量平静,声音洪亮而清晰:“王县长,有些情况我必须说明!”
王芸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阴沉:“你要说明什么?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她双手缓缓抱胸,整个身子向后靠进椅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关于会议议程杂乱和进度缓慢的问题,”张局长一字一顿地说,“主要责任并不在我们县招商局!”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这是第一次调度会的会议纪要,写得分明:由县工业局牵头负责统筹会务!我们县招商局负责客商邀请,客商的名单已第一时间提交县商务局!”
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有些人偷偷瞟向坐在另一侧的县工业局李局长。
李局长的脸色也变了,慌乱地翻起了自己的笔记本。
张局长继续言之凿凿道:“至于客商名单错误的问题,我们是照县工业局提供的名册通知,并反馈的参会名单!”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会场里回荡:“王县长,您可以查记录、问其余参会同志!这些问题,我们县招商局早在第一次调度会时就提出来了!”
最后,他掷地有声地总结道:“所以,王县长,工作推进不力的问题,恐怕得请李局长亲自向您汇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场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先前尚有的一些纸笔摩擦声、轻声咳嗽,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王副县长、张局长以及被点名的李局长三人之间游移,却又不敢在任何一人脸上过久停留。有人慌忙垂下头,死死盯着笔记本,手中的笔无意识地点划;有人捧起茶杯,凑到唇边久久不饮,只为遮住自己难以控制的表情。每一只耳朵却都不约而同地竖起,竭力捕捉着接下来可能发出的每一丝声响。这凝固的寂静里,正在酝酿一场无人敢先打破的僵持。
被当众戳穿的王副县长,脸色从铁青转为涨红,又从涨红转为煞白。她已入下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抿成了扭曲的弧度。
时间似乎被拉长成一个世纪。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而勉强:“县工业局……也确实有问题。”
她转向李局长,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李局长,你们的工作也要抓紧啊。”
这轻描淡写的批评,与方才对张局长的狂风暴雨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在场众人无人不知,李局长是县委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红人,是典型的“身边人”。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王副县长对李局长,自然心存忌惮,不得不“敬”上三分。
李局长连忙站起来,态度诚恳:“是是是,我们一定整改!马上整改!”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但张局长当天的这招“玉石俱焚”,固然是将责任甩了出去,把自己从无妄之灾中解脱了出来,却也彻底开罪了王副县长这位顶头上司和李局长。
散会后,王芸经过张局长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地说:“张局长,好口才啊。”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张局长脊背发凉。
果然,之后几个月,县招商局的经费审批开始变得异常困难,局里提报的多个项目在王副县长那里都被“暂缓研究”,反馈回来的理由一次比一次“充分”。无奈之下,张局长只得寻到办公室门外,踱步徘徊守候。 然而,足足一个上午,等来的是秘书毫无表情的逐客令:“抱歉,王县长临时有事需外出,改天吧。”
官场之上,快意恩仇,往往意味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张局长后来在一次酒后对朋友感叹道:“那一仗是打赢了,但打赢的代价,是以后的路更难走了。”
时光流转,官场的人事更迭如季节轮换。
因上面不妙的风声传来,王芸不得已提前退出了领导岗位的角逐。她从副县长的位置平调到县人大,明升暗降。
权力舞台的幕布,在她身后缓缓落下。
消息传开那天,岚川官场许多人的心情复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自唏嘘,也有人波澜不惊——官场沉浮,见得太多了。
林薇听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她稍作停顿,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于她,不过听到了一个寻常的人事变动。
几天后,市委组织部派人到岚川县考察干部。林薇以党代表身份,被列入谈话对象。她例行公事般完成了问答,刚走出那间气氛肃穆的谈话室,差点与一个急急赶来的人影撞个满怀。
两人同时刹住脚步,抬起头——是王芸。
林薇心头一紧,一时有些无措。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林薇清晰地看见王芸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那种久居人上者的镇定,此刻已薄脆了许多。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下意识地捏得更紧了,似乎担心随时掉落地上。
林薇的心脏没来由地抽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快毕恭毕敬地喊出那声“王县长”,但话到舌尖,又被理智硬生生摁了回去。她现在是王主任,县人大副主任。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间,王芸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努力想营造出些许熟络,却好不容易刚刚拼凑起来,又开始松动。笑容里混杂着示好,还有一丝不便言明的、对过往姿态的轻微修正,一切是那么的清晰可见。
“谈完了?”她开口,那声音失去了往日刀锋般的清亮与力度,显得有些疲软。
林薇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迅速侧身让出通道,微微欠身,以一个标准的下级让请上级的姿势,语气周全而流利:“是的,刚谈完。您请进!”
话音落地,她自己都怔了一瞬。这个动作,这套语气,早已融入骨髓,成为面对“领导王芸”时的标配。唯一的不同,是称谓从确指的“王县长”,变成了一个更泛化、也更显距离的“您”。
王芸显然也捕捉到了这微妙却根本的差异。她脸上艰难维持的笑容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肌肉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却又极快地收缩。随即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便从她让出的通道风一般走过,推开了谈话室的门,身影转瞬消失在厚重的实木门后。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那个已然不同的王芸。方才惊鸿一瞥的细节此刻翻涌上来:她眼角的纹路比记忆中深了,像是被时间或是什么别的东西骤然镌刻;鬓角钻出的几缕白发,并未被仔细掩藏;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套装依旧,却似乎再也撑不起昔日劈山断海般的气场,只余下公事公办的板正。
林薇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叹息声轻轻逸出,又悄然沉落。她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什么,又像是终于将什么放下。随后,她转过身,步履沉稳而决绝,沿着来时的路走去,将那一片光晕中的浮尘,连同那扇门所界定的一切过往与重量,都坚定地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