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门后(1/2)
王芸卸任了岚川县人民政府副县长职务,转任县人大副主任。
调令下达,她脸上那副挂了多年的“官相”也随之卸下。昔日身居高位时,调令下达,她脸上那副挂了多年的“官相”也随之卸下。昔日身居高位时,她的面孔截然两分:对下属,是惯常的威严与冷硬;对上级,则是竭尽的奉承与热络。
如今,告别了副县长的光环,王芸似乎从里到外透出了几分真实的底色,开始向周遭展露那个被权力外衣包裹太久的“本我”。
这位曾风光无限的女强人,在岚川县官场是出了名的“铁娘子”。坊间甚至流传,王副县长在其威势最盛时,行事近乎“六亲不认”。个中之味,最是那些曾在她权力半径内小心行走的“身边人”自知。
一日,林薇参加一个朋友的饭局。
酒过三巡,席间一人许是酒意上头,突然没头没脑却又情绪激昂地爆了句粗口:“嘿!王副县长那会儿,每次屁股一沾上主席台,就跟点着的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开骂,真他妈怨妇一个!”
那人骂完,余怒未消,转头冲着林薇,带着几分探寻和确认的口气问道:“哎,林主任,她……还是你老同学?”
林薇不语,只是嘴角牵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迅速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开。
然而,那声“老同学”的询问,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尘封的、带着复杂况味的往事瞬间奔涌而出,历历在目。
王芸刚提拔为副县长不久,林薇与她的第一次“重逢”,是在县城熙攘的步行街。
冬日的午后,难得的几缕阳光慵懒地洒在街面上。林薇正从书店出来,手里拎着几本刚买的书。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王芸穿着一身深色套装,身后跟着秘书和一个局里的干部,正一边走一边比比划划地交代着什么。
林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单纯的喜悦压倒了一切。她快步迎上前,高高地扬起手:“王芸!王芸!”
响亮的声音,划破喧嚣的街市,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已近在咫尺。林薇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精致的妆容。然而,对面走来的王副县长,脚步没有丝毫迟滞,目光径直越过林薇,投向虚无的前方。林薇于她,已形同陌路。
王芸就那样,带着一种高不可攀的漠然,与她擦肩而过。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行渐远,留给她一个模糊的、冰冷的背影。
林薇僵立原地,双腿似乎被灌满了铅。旁边投来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她本能地低头假装整理书袋,脸上早已火辣辣的。
随后,类似的场景又上演了几次。
有时是在政府大院,有时是在某个会议的间隙。每次林薇试图以老同学的身份打招呼,得到的永远是那种视若无睹的回避。王芸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时,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扫射一扇透明的玻璃门。
就这样,林薇心中那点残存的同窗情谊,被一次次冰棱刮过皮肤般的漠视,磨损殆尽。她从此收起了那份熟稔,一改多年直呼其名的习惯,代之以恭敬却疏离的称谓——“王县长”。
对于林薇这迟来的“开悟”,王副县长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冷的,如同覆着一层薄霜。听到尊重的问候声响起,她最多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似有若无,便匆匆离去。
然而,讽刺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次,应林薇的顶头上司——县工商联主席的邀请,王副县长出席一场企业家商务交流活动。会场设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
席间,她代表县委、县政府,端着酒杯逐桌敬酒,亲切慰问。行至林薇所在的席面,与众人碰杯寒暄过后,王副县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的林薇,忽然眼睛一亮。
她脸上瞬间堆起一种刻意放大的笑容,转向满桌宾客,用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发出爽朗却明显夸张的笑声:“哈哈,你们知道吗?林主任,林薇!可是我初中老同学!”
她顿了顿,努力调动情绪,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几乎要让邻桌的人也听见:“想当年读书那会儿,人家林薇成绩可拔尖了!回回受老师表扬!我呢?笨得跟头猪似的,老师那嘴啊,恨不得天天搁我身上!”
企业家们纷纷附和奉承:“王县长太谦虚了!”“王县长真幽默!”“笨得跟猪还当副县长!”有的则用羡慕的眼神看向林薇。
林薇端着酒杯,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她敏锐地察觉到,王芸说这话时,眼神里充满着明显的炫耀,亦或十足的优越感。
她垂眉望着杯中透明的液体,举杯的手有些颤抖。
自此之后,王副县长似乎特别热衷在各种公众场合,像背台词一样,广而告之她们这层“同学”关系。
招商推介会上,她会在介绍完项目后,忽然将话锋转向众人,笑意盈盈:“对了,坐在那边的林薇主任——我这位老同学……” 说着,她顺势侧身,将头偏向林薇的方向,甚至用手轻轻支着下颌,目光“热切”地投来,整套姿态像一个虚心请教的学生:“你们县工商联,有没有什么意见要补充呢?”此时,整个会场的焦点只剩下她们这“一对老同学”。
企业家座谈会上,她会适时地打断代表的发言,手掌向林薇的方向一展:“这个问题,我想听听我老同学——林薇主任的看法。”话一出口,全场目光如探照灯般射向林薇,会场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甚至在县委书记和县长的调研现场,她作为分管县领导发言时,也不忘“不经意地”露出一句:“人家林薇——我初中时的同学,可是当年出了名的学霸……”
每一次宣告,都显得那么“慷慨大方”,毫不吝啬。这份“同学”关系,已然成为她可以随时取用、随意展示的装饰品。
然而,一旦离开众人的视线,在走廊、电梯或停车场“不期而遇”时,这层关系便瞬间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王副县长脸上那拒人千里的寒霜。她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去,只当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似乎只愿在聚光灯下和觥筹交错的明处,消费这份“同学”身份带来的某种满足。而在二人“狭路相逢”的暗处,这位“同学”便失去了所有价值。
终于,在一次招商引资答谢晚宴上,王副县长再次高调炫耀起林薇的学霸往事与自己的“笨拙”。话音刚落,那位由她亲自从沿海引进、极善察言观色的陈姓客商,立刻逮住这个话头,急于证明自己领会了领导意图,或许是酒意加持,竟脱口而出:
“哎呀!王县长您太自谦了!这不正说明嘛,读书时成绩顶呱呱的,毕业后啊,未必就比那些成绩平平的混得好!您看,这不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嘛!”
这句自以为是的大实话,给热烈进行之中的宴席猛地按下了静音键。场面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这时才意识到失言的陈老板,霎时臊得满面通红,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大家无疑都心照不宣地觉得这话未免太过直白、刺耳,甚至有些伤人。然而,内心深处,却又不得不认同这残酷的现实逻辑——
出身官宦之家的王芸,父亲是退下来的老领导,母亲是县一中卸任的老校长。她的每一步——从乡镇到县直部门,直至领导岗位,迎来副县长的高光——哪一步下,没有父母精心铺就的基石与人脉的托举?
而林薇,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在那个物质与机遇都极度匮乏的年代,能供她念完中专已耗尽心力。毕业后分到偏远乡工作,一步步靠着自己,用了整整二十年才调回县城,担任了县工商联办公室主任。
起点悬殊,路径迥异,如何能简单以“成绩”论高下?
林薇从短暂的思绪翻涌中迅速抽离。
她意识到,眼前的难堪局面,根源似乎在自己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豁达。
她端起酒杯,朝着那位窘迫的陈老板,也向着满桌人,顺势自嘲解围:“是是是,陈总说得在理!在理!我这人就是书呆子,只会死读书,哪像王县长这样有魄力、有能力!”
说完,她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灼烧着喉咙。
王芸脸上的笑容倏然凝滞,但只那么短短数秒。随即,一阵爆发式大笑炸开了席间的沉寂:“陈总真会开玩笑!来,大家喝酒!”杯盏轻撞,度间谈笑再起,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悄然变得微妙。
此事过后不久,林薇无意中发现,就在那天主动要求互加微信、显得过分热情的陈老板,不知何时,竟已将自己从好友列表中删除了。
林薇不由得鼻中发出一声轻“哼”。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过如此。当然,这已是题外之话了。
有人用闻风丧胆来形容王芸的“铁娘子”作风。她训斥下属从不留情面,尤其是在公开场合和上级面前,言辞越是犀利、刻薄。
县里召开一次重点工作推进会。主席台上,王副县长正襟危坐。轮到发言时,她突然将矛头对准台下一位局长,厉声道:
“有些部门,工作推进慢如蜗牛!汇报起来头头是道,落实起来拖拖拉拉!我说的就是你们县商务局!杨万同志,请问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被点名的局长,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子,深深地埋下了头。
这位局长不是别人,正是王芸和林薇二人初中时的班主任——杨万老师。
杨万老师成长的故事,在小城也堪称佳话了。
他当年从一名乡村教师公考转行,调任县教育局科员,历任乡镇副镇长、党委书记,五年前提拔为县商务局局长。为人正直,工作踏实,所历岗位口碑均好。
说来令人唏嘘,这次被自己昔日的学生当众训斥,在杨万老师的“挨批”经历中,其实还算不上一回事。
真正让杨老师下不到台的,是另一次招商工作会。
那天,王副县长在听取各部门汇报时,忽然发现她早前安排制作的招商宣传手册,竟无一人提及。她顿时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巨响,茶杯震动,会场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只见她目光如刀,直刺向杨万老师,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疾风骤雨般的斥骂:“杨局长!你们县商务局都在干些什么了?我安排下去多久了?连个单单片片都没给我拿出来!你这个局长的效率何在?执行力何在?”
这突如其来的无名之火,砸得杨万老师一脸愕然,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定了定神,翻开笔记本确认了一下,刚想开口解释:“王县长,这个事情……”
“我不听任何解释!”话才开了个头,就被王副县长粗暴地打断。她的手指直指杨老师,“我只要结果!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今晚!就今晚!给我加班加点搞出来!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成熟的东西摆在我桌上!听清楚没有?”
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辩。
杨万老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他心中一片冰凉,王副县长显然已经完全忘记了:就在上一次的专题会议上,是她本人亲自将制作招商宣传手册的任务,明确布置给了县文化集团公司!县商务局根本未曾接手!
然而,在官场,上级的记性不好,下级的记性就不能太好。面对领导的雷霆之怒和下达的死令,杨万老师别无选择。当晚便组织全局职工,通宵达旦,硬是赶制出了一份招商宣传手册。凌晨四点,修改完最后一稿校样;早晨八点半,这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册子,准时送到了王副县长的案头。
王芸翻看着手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这就对了嘛。”语气轻快,如同吩咐完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杨万老师默默退了出去。
门外,路过的林薇恰好看见老师带上门转过身。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林薇的耳畔仿佛卷过一阵山风,那风里满是王副县长尖利的呼啸与怒吼,它盘旋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久久不散。
这位霸气的“铁娘子”,也并非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同样有遭遇难堪的时候。
一次,王副县长主持召开分管部门的党风廉政建设工作会。县农业局局长——也是王芸私下关系甚笃的闺蜜——不知何故,竟缺席了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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