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技术之觞（2/2）

在这份策论中，她首先承认问题的严重性：“技术革新必伴随旧业凋零，此乃阵痛，无法避免。然朝廷之责，在于减轻阵痛，引导转型，并为被淘汰者提供新的生存之路与社会保障，而非因噎废食。”

她提出了一个名为“工赈疏导与产业升级综合策”的方案，核心包括：

一、紧急工赈，以安民心。 立即从国库和皇室内帑拨出专款，在流民集中的地区，大规模兴修水利（疏浚北方河道、修建水库）、官道、城墙、以及计划中的公共设施（如官仓、济贫院）。以工代赈，按劳付酬，使流民有活干、有饭吃，暂时稳住局面。

二、技能转型，授之以渔。 在工赈项目所在地，由格物院和工部联合开设“百工传习所”，免费教授失业匠户新的技能。针对炼铁行业失业者，可培训其操作维护新式高炉、焦炭窑、或转向金属加工（如制造标准化零件、工具）；针对矿工，可培训安全开采、矿石分选等新法；针对船匠，可培训新式帆索、船体维修等。同时，鼓励商贾开办与新产业相关的手工作坊，朝廷提供小额贷款和税收优惠，并优先采购其产品。

三、产业引导，创造新岗。 朝廷应有意识地将部分新兴产业向失业严重地区引导。例如，可在北方煤铁丰富地区，规划建设集中的“军工-民用综合制造区”，除了炼铁，还可发展铸炮、造枪、农具制造、简单机械加工等上下游产业，吸收劳动力。在沿海，则可鼓励发展船舶维修、港口服务、货物分装、乃至海产品加工等配套行业。

四、建立初步的社会救济体系。 在主要城镇设立“慈工局”或“贫匠所”，对确实无法通过转型就业的老弱病残匠户，提供基本口粮和栖身之所，所需经费由官府、行业商会及民间捐助共同承担。

五、完善相关律法。 制定《工坊革新条例》，要求大型工场在引入可能大幅减少用工的新技术时，需提前报备，并尽可能通过自然减员、内部转岗等方式消化，或对裁汰人员给予一定补偿。同时，建立工匠行会与官府的定期沟通机制，及时了解行业动向与劳工困境。

林晚强调，这是一项需要多部门协同、持续投入、耐心推进的系统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必须立刻开始，并且要有长期坚持的决心。“技术之觞，实为进步之代价。朝廷能否妥善支付此代价，引导社会平稳过渡，乃考验执政智慧之关键。若处理得当，此次危机亦可转化为推动产业升级、完善社会治理之契机。”

策论送达御前，赵承嗣仔细阅读，心中渐渐有了方向。他将策论发交内阁及六部详议。朝堂上再次爆发激烈争论。钱谦益等人抨击此策“耗资巨万，徒然迁就奇技，本末倒置”，认为当务之急是“驱散流民，令其归乡务农”。

但这一次，有了相对系统的方案，加上皇帝有意推动，以及北方流民问题的紧迫性，支持的声音也开始增强。右相、户部尚书（尽管心疼钱）等人认为，林晚之策虽花费大，但着眼长远，且有具体步骤，比单纯“驱散”或“暂停”更负责任。

经过数日争论和细节修改，赵承嗣最终拍板，决定以林晚方案为蓝本，结合实际情况，推行“工赈疏导”。他任命一位干练的户部侍郎总揽此事，诺苏及格物院专家参与技术培训规划。

圣旨下达，机器再次开动。北方各地，以工代赈的工程陆续启动，传习所开始筹建，新的产业规划也在酝酿。流民看到了生计的希望，骚动有所平息。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住了火山口。技术变革带来的结构性失业问题，将是这个迈向工业时代的帝国，必须长期面对的严峻挑战。而朝堂上关于“技术”与“民生”、“进步”与“稳定”的争论，也绝不会就此停息。

技术之觞，痛彻骨髓，但也可能是蜕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