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留守的安排(1/2)
进攻队伍出发前两小时,基地还沉浸在极地深冬特有的那种死寂里。
不是完全的黑暗——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墨黑,但地平线处泛着极光般若有若无的绿晕,那是冰川反射星光形成的特殊天象。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零下四十度的寒气无声地渗透着每一道墙壁缝隙。
基地指挥室的油灯却亮得格外早。
那盏灯是王伯用旧机油桶改造的,灯罩是用罐头盒剪开压平的铁皮,灯芯是从医疗站报废纱布里拆出的棉线。火光不大,但在封闭的室内足够照亮那张粗糙的木桌——桌子是用仓库里找到的旧门板钉成的,表面坑洼不平,留下了无数次会议时茶杯、枪托、拳头留下的痕迹。
此刻,桌面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王伯手绘的基地防御图。纸张很大,用三张A4纸拼接而成,接缝处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图是用黑色墨水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建筑、每一道防御工事、每一个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在图纸边缘,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字很小,但工整得不像出自一个老人的手:
“西围墙第三段,三号砖下方埋有线控炸药,引爆线沿墙根布线至指挥室,绿色标记。”
“地下掩体通风口二,外部伪装为积雪堆,实际有金属格栅,钥匙在药箱底层。”
“雷达盲区共三处,详见附录三。”
右边是张远留下的应急处置手册。那不是印刷品,是他用野战笔记本手写的,后来被基地的技术员扫描复印,装订成册发给每个队长。原稿就在桌上,羊皮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内页纸张泛黄,边角被无数次翻阅得卷曲发软,有些页面上还留着可疑的深褐色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咖啡,或者两者都有。
刘梅坐在桌子左侧。
她是基地的后勤总管,四十五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脸上有常年操劳留下的深刻皱纹。此刻她手里攥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那是张远上次落下的,或者说,是故意留下的。
围巾很旧了,边缘有些脱线,但洗得很干净。刘梅的指尖轻轻蹭过围巾中央的一个破洞。那不是磨损形成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破洞的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撕裂后又经过高温灼烧。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北极星的一支巡逻队意外发现了基地外围的侦查哨,双方交火。枪声惊动了正在附近采集苔藓的孩子们——那是基地的储备粮计划,王伯带着孩子们学习在极地环境中寻找食物。
张远当时在指挥室,接到报告后抓起枪就冲了出去。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战术背心,是刘梅追出去把这条围巾扔给他的。
“戴着!零下三十度,你想冻掉耳朵吗?!”
张远接住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缠,回头咧嘴笑了:“谢了刘姐!回来还你!”
那一仗打了四十分钟。
张远带着六名队员,硬是把一支二十人的北极星巡逻队挡在了基地两公里外。最后时刻,对方动用了枪榴弹,张远扑倒一个来不及躲进掩体的孩子,榴弹在五米外爆炸,弹片和碎石像暴雨一样砸过来。
围巾就是那时候被打穿的。
一片锋利的弹片擦过他的脖子,先切断了围巾的几股线,然后在他锁骨上方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果围巾再薄一点,或者弹片角度再偏一点,切断的就是他的颈动脉。
后来围巾洗了很多遍,但那个洞永远留下来了,还有洗不掉的血渍。
张远把围巾还给刘梅时,还笑着安慰她:“没事,补补还能用。这洞正好透气。”
刘梅没说话。她把围巾收起来,再也没让他戴过。
而现在,张远已经回不来了。
刘梅的指尖在那个破洞边缘反复摩挲,像是能从中触摸到那个已经消失的温度。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室里其他几个留守负责人。
“你们放心去冰棱堡。”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基地的留守,我来扛。”
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手账——那是她自己做的,用废纸装订,封面上写着“基地后勤调度记录”。
“老弱病残和物资调配,我都理好了。”她翻开手账,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十七名,全部安排在地下掩体东区。那里温度最稳定,有独立的取暖设备,王伯生前改造过通风系统,二氧化碳浓度超标会自动报警。”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二十三人,安排在西区。我让陈姐检查过,所有孩子的防寒服都完好,每人额外配发了三双袜子和两副手套——是上次从北极星补给队缴获的,全新的。”
“伤病员九名,其中重伤三人,在医疗站隔离病房。轻伤六人,已经转移到掩体医疗区。所有药品清单在这里,”她递过一张纸,“抗生素、止痛剂、消毒物资,够用两周。”
“物资方面:储备粮按最低消耗标准计算,能维持全员三十五天。饮用水有融雪储水罐和净化设备,燃料……”她顿了顿,“燃料比较紧张,只够取暖设备运行二十天。但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们可以拆掉非必要建筑的木板。”
我接过她递来的清单,快速扫过。数字精确到个位数,连“备用电池:七号十二节,五号二十八节”这种细节都列出来了。
这就是刘梅。她不是战士,不会用枪,但她用这种方式守护着基地——把每一粒粮食、每一片药、每一度电都算得清清楚楚,确保在最坏的情况下,活着的人还能活下去。
“这是王伯改装的雷达盲区。”我把防御图推到桌子中央,用红笔圈出三个位置,“张远生前在这三处埋了定向地雷,触发装置是压力传感器和红外线复合式。密码……”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展开,上面是张远亲笔写的一串数字:0815。
“基地建立的日期。”我说,“2015年8月15日。”
那是个闷热的夏天。病毒爆发已经过去半年,旧世界的秩序彻底崩塌,幸存者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废墟间游荡。张远和王伯——那时他们还互不相识——各自带着一小群人,在北极圈边缘的这片废墟里偶然相遇。
起初双方都举着枪对峙。张远那边有七个还能战斗的人,王伯那边只有三个,但带着十几个老人和孩子。
对峙持续了一整天。
傍晚下起暴雨,王伯那边一个孩子发起高烧,在雨地里抽搐。张远放下了枪,走过去,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最后半瓶抗生素。
“先救孩子。”他说。
那天晚上,两拨人挤在一个还没完全倒塌的车库里避雨。张远的人分享了自己为数不多的食物,王伯的人提供了干净的饮用水——是从附近一条还没被污染的小溪里取的。
雨停时,天亮了。张远站在车库门口,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突然说:
“咱们合一起吧。”
王伯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活不长。”张远说,“一群人,说不定能。”
于是基地就这么建立了。没有仪式,没有宣言,只是在那个暴雨后的清晨,二十几个人决定抱团取暖。
日期是后来补记的。张远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下“2015.8.15,基地成立”,然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现在,那个日期成了打开致命陷阱的密码。
我从背包里拿出张远战术笔记的副本——这不是原件,是刘梅带着几个识字的孩子手抄的,一共抄了三份,一份在指挥室,一份在地下掩体,一份我随身带着。
翻开到防御工事章节,里面夹着一张单独的手绘图。是张远画的基地西北岗哨的剖面图,铅笔线条,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修改。
“西北岗哨是制高点。”我指着图上标注的高度,“海拔比基地主体高二十五米,视野覆盖三百六十度。安排两人轮岗,用王伯改的夜视望远镜——”
我看向墙角。那里立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架着一个看起来很怪异的设备:主体是一具旧时代的军用望远镜,但镜筒上绑着好几个附加装置——热成像模块、激光测距仪,还有一个小型显示屏。
那是王伯用报废设备拼出来的。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从仓库的废料堆里翻出还能用的零件,一点一点调试。完工那天,他兴奋地拉着所有人去看。
“能看到三公里外的兔子!”他说,眼睛亮得像孩子,“如果北极星的人来,五公里外我就能发现!”
后来事实证明,他说的“兔子”其实是雪地里的一块石头。但望远镜确实好用,在极夜环境下,能看清两公里外的人影。
“——能看清三公里外的雪情。”我继续说,“任何异常移动都能提前发现。”
然后我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小周。
他还很年轻,可能才二十二岁,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稚气。但他右肩上缠着的厚厚绷带,还有绷带下隐约渗出的暗红色,提醒着所有人:这孩子已经上过战场,流过血。
昨天的侦察任务,他为了掩护大刘撤退,右肩挨了一枪。子弹打穿了三角肌,卡在肩胛骨里,是陈姐用手术刀硬生生挖出来的。手术做了两个小时,没有麻药——最后的麻药要留给更重的伤员,小周咬着毛巾挺过来的。
“小周留下。”我说,“你肩伤没好,守岗哨刚好能兼顾休息。白天你可以——”
“林队!”
小周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他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但硬撑着没出声。他脖子上挂着的军牌——那是他哥哥的遗物,他哥哥死在两年前的一次物资搜寻任务中——撞在胸前,发出叮当的脆响。
“我还能去前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但眼神很亮,亮得近乎偏执,“我的伤不碍事!左手还能开枪!让我跟你们去冰棱堡!”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得仰头看我。我能看到他眼睛里那团火——那是年轻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勇气,也是失去亲人后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我抬起手,放在他肩膀上。
不是受伤的右肩,是左肩。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
“小周。”我的声音很平静,“张远队长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小周看着我,没说话。
“他说:‘守住后方,和冲锋前线一样重要。’”我的指腹轻轻按了按他肩膀完好的部位,但我的目光落在他右肩的绷带上,“你觉得,岗哨上那架望远镜,重不重要?”
“重要,但是——”
“你觉得,提前发现敌人,给基地争取准备时间,重不重要?”
“重要,可是——”
“你觉得,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去了冰棱堡,基地被偷袭,老人孩子被抓住,重不重要?”
小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哥哥是怎么死的?”我突然问。
这个问题很残忍。我看到小周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小周的声音哑了,“他是为了掩护运输队……北极星的人埋伏在废墟里,我哥第一个发现,开枪示警……他们集中火力打他……”
“如果他没发现呢?”我问。
小周愣住了。
“如果当时岗哨上没人,或者岗哨上的人不够警惕,没发现埋伏。”我盯着他的眼睛,“运输队会怎样?车上的粮食、药品、还有那六个孩子——当时运输队里是不是有六个从废墟里救出来的孩子?”
小周的肩膀垮了下来。
“会……会全死。”他哑着嗓子说。
“你哥哥用命换来了预警时间。”我说,“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确保同样的悲剧不再发生。你要守在岗哨上,用王伯的望远镜,用你哥哥留给你的警惕性,替所有人看好后背。”
我从桌上拿起张远战术笔记的副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那一页的页眉写着“基地防御部署”,注:
“小周擅近战,守西岗。若遇敌袭,可主动出击,利用地形分割敌军。”
笔迹是张远的。我认得出来——那家伙写字总是很用力,笔画末端会习惯性地上挑。
小周接过笔记,指尖颤抖着抚过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冬天。”我说,“有一次开会讨论防御部署,他私下跟我说的。他说小周这孩子,近战反应快,但太容易冲动。守岗哨能磨磨性子,而且西岗那片地形复杂,适合打伏击。”
我拍了拍他的肩:“现在,你带三名尖兵队员守防御圈。每小时用王伯的加密频道向指挥室报一次平安。如果遇到残余势力偷袭——”
我从张远的应急处置手册里抽出一张单独的纸,递给他。
纸上画着简略的战术示意图,标题是“狼群战术”。侵敌军分割成小块,然后小队逐个歼灭。
“此战术专为基地防御设计。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核心思想:不以歼灭为目标,以拖延、消耗、制造混乱为目标,为后方撤离争取时间。”
最后一句用红笔框了起来: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争取时间,不是拼命。拖住敌人,就是胜利。”
笔迹也是张远的。
小周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团火还在,但不再是无序燃烧,而是被收束、被引导,变成了某种更坚定、更冷静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稳了下来,“林队,你放心。西岗交给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一个敌人从这里突破。”
我点点头,转向门口。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拎着药箱走进来。
陈姐。基地医疗站的负责人。她原本是城市医院的外科医生,病毒爆发时正在北极圈的一个科研站做医疗支援,侥幸活了下来。后来遇到王伯,被带回基地,一待就是五年。
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削,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那是长期在极端环境下工作的人特有的眼神,疲惫,但锐利。
药箱是王伯用金属工具箱改装的,外表斑驳,但打开后里面井井有条。三层抽屉,每层都分隔成小格,药品、器械、耗材分类摆放,每一样都贴着标签,写着名称、数量、有效期。
“后勤和医疗我来负责。”陈姐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最上层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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