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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悲痛的决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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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的木杠是临时砍伐的白桦树枝,粗糙的树皮在队员肩上摩擦,已经压出了深红色的印子。那些印子先是发白,然后渗血,最后和浸透汗水的军服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有砂纸在磨。但没人敢换肩,甚至没人敢稍微调整一下姿势,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晃动都是对军毯下长眠者的惊扰。

张远和王伯的遗体用洗得发白的军毯裹着。那是基地里最后两床完整的军毯,边缘已经起球,但依然厚实。军毯的四个角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太阳的涂鸦——那是去年冬天,安安坐在炉火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她说这样盖着毯子的人,梦里就会有太阳。此刻,那些鲜黄色的丝线被深褐色的血渍浸透,变得暗淡,像蒙上了一层再也擦不掉的灰雾。

归途很长。

从地下掩体到基地入口,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但我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不是路难走,而是脚步太重。每一步踩在碎石路上,都发出沉闷的、仿佛夯土般的声响。那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风吹散,像某种不成调的挽歌。

走在最前面的队员是个年轻人,叫陈锐,今年刚满十九。他是尖兵队里年龄最小的,也是张远最照顾的新兵。此刻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汗水混着眼泪从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然后一颗颗砸在地上。那些泪珠落地的瞬间就被干渴的尘土吸干,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又消失不见。

A-07走在队伍最外侧。

它的状况很糟。左翼完全废了,骨翼从中间断裂,只有几根筋腱还连着,随着步伐无力地晃动。右翼虽然完好,但上面布满了弹孔和爪痕,最深的一道几乎穿透翼膜。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鳞片纹理往下淌,滴了一路。

但它依然坚持走着,用尚且完好的右半身,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冷风。那是初秋的晨风,带着寒意,吹得军毯的边缘微微颤动。A-07调整了几次位置,确保风不会直接吹到担架上。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蹒跚,但从未停下。

水蟒贴着路边的荒草丛滑行。

它的伤势更重。身上十几个弹孔虽然已经止血,但墨绿色的鳞片大片脱落,露出组织液。它滑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向担架,竖瞳里倒映着军毯的轮廓。尾鳍扫过地面,在尘土中留下两道浅浅的、蜿蜒的痕迹。那痕迹的形状很奇怪,像眼泪,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它在用身体为逝者引路。

基地的入口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里早已挤满了人。

刘梅站在最前面,这个平时泼辣干练的女人此刻像一尊石雕。她手里攥着一条旧围巾——深蓝色的羊毛围巾,边缘已经起球,有几处织线松脱。那是张远上次执勤时落下的,他说天冷,围巾给刘梅挡风,等回来再拿。刘梅一直没洗,上面还留着张远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和汗味。此刻她攥得那么紧,指尖捏得发白发青,仿佛要把围巾揉进自己的掌纹里。

丫丫站在她身边,六岁的小女孩还不太理解死亡,但她知道“再也见不到”是什么意思。她手里攥着一张画——用彩色蜡笔在废纸背面画的“英雄画像”。画上的张远举着枪,身后是基地的围墙,身边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太阳,每个太阳都有笑脸。那是张远教她画的,他说英雄身边都要有光。

看到担架的瞬间,画像从她颤抖的小手里滑落。

纸张掉在地上,正面朝上。画上的张远还在笑,身边的太阳还在发光。但纸角摔得卷起,沾上了尘土。

丫丫没有立刻哭。

她先看了看担架,又看了看地上的画,然后抬头看刘梅,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困惑,好像在问:妈妈,张远叔叔怎么不起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军毯上的血渍。

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浸透了黄色太阳绣线的血渍。

哇的一声,她哭了。

不是抽泣,不是呜咽,而是孩子那种毫无保留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尖锐而稚嫩,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清晨的寂静,也割开了每个人强撑的防线。

“张远叔叔说好要教我打弹弓的……他说……说等我七岁生日就教……他说话不算数……呜呜……”

哭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瞬间扩散。

先是孩子们。那些被大人牵着手、抱在怀里的孩子们,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悲伤。一个接一个,他们开始哭。有的小声啜泣,有的放声大哭,哭声交织在一起,在基地入口回荡。

然后是女人们。刘梅终于松开了围巾,用那条围巾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她没发出声音,但每个人都能看见她颤抖的背影。其他女人也忍不住了,她们转过身,或捂住嘴,或抱住身边的孩子,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

男人们强忍着。

他们挺直腰杆,目视前方,但眼眶都是红的。有人用力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有人仰起头,看天,但喉结在剧烈滚动;有人转过身,假装整理衣领,手却在脸上飞快地抹过。

苏晓抱着安安,走在担架旁。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无声的、连绵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然后滴在她怀里的东西上——那是王伯的半块怀表。表盖的玻璃已经碎裂,里面的照片——苏宇的照片,她父亲年轻的、微笑的脸——被血渍晕染,变得模糊。她的眼泪砸在怀表上,在血渍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清澈的水痕,像在试图清洗,但怎么也洗不掉。

安安从苏晓怀里探出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她没有再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担架,看着军毯下那个熟悉的轮廓。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军毯的边缘,抓得那么用力,小小的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的指缝里还沾着东西——一片已经发黄、边缘卷起的创可贴碎片。那是上次她的玩具小车坏了,轮子掉了一个,王伯蹲在地上,用他布满老茧和机油的手,一点一点帮她修好,然后用创可贴临时固定。老人笑着摸摸她的头:“安安啊,玩具要爱惜,但坏了也别怕,王伯给你修。”那是他最后一次给孩子递创可贴。

安葬仪式在下午举行。

地点是基地东侧的向阳坡。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基地:种植园的透明温室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孩子们的教室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读书声;训练场上,晾晒的被单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更远处,围墙的了望塔上,旗帜在飘扬。

这是张远生前自己选的地方。

三个月前,基地扩建时,大家讨论过墓地选址。有人说该在基地内,方便祭奠;有人说该在西边的树林,安静。张远当时抽着烟,沉默了很久,然后指向东边这个山坡:“就这儿吧。”

有人问为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坡下的基地,声音很轻:“死了也要看着孩子们好好长大。这里能看到温室,能看到教室,能看到训练场。以后我要是躺这儿了,你们来上坟的时候,顺便给我说说,今天哪个孩子学会写字了,哪个温室的番茄红了。”

当时大家都笑他乌鸦嘴。

现在没人笑了。

李伟单膝跪在张远的墓碑前。

墓碑很简单,一块青石板,上面用凿子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顶端嵌着一块东西——张远的军牌,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李伟的肩膀重新包扎过,但纱布又渗血了。深红色的血渍在白色纱布上晕开,像一朵怪异的花。那血色和他面前墓碑上的军牌光泽相映,都是红的,但一个温热,一个冰冷。

他跪了很久,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墓碑,看着军牌,看着军牌上刻的编号和名字。他的嘴唇在颤抖,几次张开,又闭上,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伸出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刻痕。指尖划过“张远”两个字,划过那些深深的、粗糙的凿痕,仿佛在触摸战友的脸。

“队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左翼……我守住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吸进去的都是颤抖:

“你走之后……我们又打退了两波攻击。改造人都死了,死士也都死了。基地……基地保住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墓碑前的泥土上,溅起微小的尘埃。

“上次你说……等仗打完了,带丫丫去摘山后那片野果。你说那里的野莓最甜,丫丫肯定喜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耳语:

“我替你去。”

“我一定带她去。摘最红最甜的,用你教的方法,用衣服兜着,不让压坏了。”

他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那把工兵铲。

铲身已经变形,刃口卷曲,木柄上布满了深深的齿痕——那是改造人的牙齿留下的,是张远为了掩护他,用这把铲子死死抵住改造人的嘴,直到自己的手臂被咬穿。

李伟将工兵铲轻轻插在墓碑旁。

铲柄入土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扶着铲柄,慢慢站起来,因为腿伤和失血,身体晃了晃,但他稳住了。他最后看了墓碑一眼,敬了一个礼。

一个标准的、用尽全力的军礼。

手臂抬得很高,手指并拢,紧贴太阳穴。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整整十秒钟,然后放下,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坡。他没有回头。

几个尖兵队员蹲在一旁,默默地给墓碑培土。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不是在埋土,而是在为沉睡的人盖被子。一把一把的土撒下去,落在棺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土是温的,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暖的。

一个年轻队员——就是之前那个咬着牙抬担架的陈锐——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硬糖。

透明的塑料纸包着,糖已经有些化了,粘在纸上。那是上次任务出发前,张远分给大家的。每人一块,说是“甜一甜嘴,好上路”。陈锐一直没舍得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糖纸都被体温捂热了。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糖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糖纸,怕被风吹走。

“队长,”他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你给的糖……我留着呢。你……你尝尝。”

他说完,迅速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然后继续培土。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王伯的墓碑在张远旁边。

两座坟并排,像两个老朋友还在并肩站着,守着这片坡地,守着坡下的家园。

王伯的墓碑前摆着很多东西。

最多的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那是他用废弃零件亲手改装的第一台收音机。外壳是锈蚀的铁皮,旋钮是用螺丝帽改的,天线是一截自行车辐条。但就是这样一台简陋的设备,当年第一次传出声音时,整个基地的孩子都围了过来。他们挤在王伯的小屋里,听着里面传出的、带着杂音的新闻和音乐,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神奇的声音。

现在,收音机摆在墓碑前。

赵凯蹲在旁边,颤抖的手调试着旋钮。他的手指因为长期敲键盘而灵活,但此刻却止不住地发抖,旋钮转了几次都对不准频率。终于,声音传出来了。

是钢琴曲。

很老的曲子,叫《家园》,旋律简单而温暖。但收音机的信号不好,音乐断断续续,时不时卡壳,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那声音像老人临终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艰难地维持着生命最后的节奏。

赵凯停下动作,不再调了。

他就让音乐这样断断续续地响着,仿佛这样,王伯就还在,还在他那个堆满零件的小屋里,戴着老花镜,一边修东西,一边哼着跑调的曲子。

“老伙计,”赵凯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但他努力让语调轻松些,像平时和王伯聊天那样,“你破解的硬盘,我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小硬盘,轻轻放在墓碑上。硬盘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里面的数据我都看了。你早就知道北极星的所有秘密,早就准备好了破解方案……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非要等到……”

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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