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朱棣的新旗(1/2)
三月的辽东,雪水顺着连山关的城砖缝隙往下淌,像无数条细小的银蛇,在墙根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上的流云。风里已经没了腊月的刺骨,带着点土腥气——那是冻土化开后,黑褐色的泥土透出来的味道,混着枯草返青的微涩,闻着让人心里发暖。
徐辉祖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玄色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石青色的铠甲。他手里捏着封信,信纸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毛,边角卷起,像只展翅的蝶。
信是朱允凡写的,从扬州辗转送来,走了二十天,字迹清瘦却有力,一撇一捺都透着股韧劲,仿佛能透过纸页,感受到江南春阳的温度。他看了第三遍,指尖停在“镇辽旗”三个字上,才抬头望向关外——信使半个时辰前就到了,说新旗就在马车上,裹在厚厚的帆布罩里,像个藏着秘密的巨人,静立在城门洞下。
“将军,信使说车到城下了,就等您去揭呢。”亲兵在身后禀报,声音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手里还捧着个黄铜托盘,上面放着一小壶烫好的烧酒,是给揭旗时驱寒用的。
徐辉祖点点头,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那里还揣着去年冬天士兵们冻裂的手指画的画,画的是连山关的雪。他转身下楼,石阶上还结着薄冰,被往来的脚步踩得发亮,每一步都得踩稳了,靴底的防滑纹擦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走到城门洞时,正看见沈知言叉着腰站在一辆马车旁,他的火铳营士兵列成两排,个个挺直了腰板,像两列刚浇铸的铁桩,腰间的火铳闪着冷光,铳口都擦得能照见人影。
“徐将军,快来瞧瞧这新旗!”沈知言嗓门亮得像撞钟,震得空气都晃了晃,他手里把玩着个青铜小铃,是从旗角上特意拆下来看样式的,“朱公子可真会琢磨,说是边角缀了铜铃,风一吹就响,听着就精神!比那些光秃秃的旗子强多了,老远就能听见动静,跟咱们火铳营的‘响箭’似的,能壮胆!”
马车旁的信使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风卫的暗服,腰间系着块墨玉牌,见徐辉祖过来,连忙笑着上前,手里牵着帆布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徐将军,沈统领,这便是朱公子亲定的‘镇辽旗’了。公子特意嘱咐,说这旗得请您亲手挂上,说是只有守过连山关的人,才配揭这第一面旗。”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胸口里像是揣了团火。他想起去年冬天,最艰难的时候,西墙被火箭烧得焦黑,士兵们抱着冰块灭火,手指冻得像红萝卜,有人喊“守不住了”,是他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裹在伤兵身上,吼着“旗在人在”——那时的旗,还是面褪色的明黄大旗,边角磨破了,被炮火烧得只剩半截,却依旧在风雪里飘着,成了所有人的念想。
他抬手掀开帆布,动作不算快,却带着种仪式般的郑重。帆布滑落的瞬间,一道鲜亮的色彩撞进眼里——不是寻常旗帜的明黄或赤红,而是沉稳的靛蓝色,像雨后的天空,又像辽东最深的湖水,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旗面足有三丈宽,上面用金线绣着万里山河:起伏的山脉像蜷曲的巨龙,从山海关一直蜿蜒到长白山,每道山脊都绣得立体,仿佛能看见雪线和松林;蜿蜒的江河似银带缠绕,辽河、松花江的支流都标得清清楚楚,金线在阳光下流淌,像真的有水在动;
最显眼的是辽东半岛的轮廓,用朱砂描了边,红得像颗跳动的心脏,旁边还绣着小小的渔船,桅杆上挂着白帆,透着股烟火气。旗面的四个角各缀着一枚青铜小铃,铃身上刻着云纹,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轻轻一碰,就发出“叮铃”的脆响。
“好旗!”沈知言忍不住喝彩,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他伸手想去摸,又怕弄脏了金线,手在半空停了停,才挠了挠头,“这山河绣得,比画的还真!你看那长白山的峰,跟我去年去巡逻时见的一模一样,连哪块石头是尖的都绣出来了!”
徐辉祖的手指轻轻拂过旗面,金线的触感有些硌手,针脚细密得像鱼鳞,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想起朱允凡信里的话:“辽东的雪化了,地里能种粮,城头得有旗。旗上绣着山河,是让弟兄们知道守的是什么;
旗用靛蓝,是取‘安定’之意;缀上铜铃,是想让风带着声响,告诉草原上的人,这里有人守着,安稳得很。旗在,人心就在;旗亮,疆土就稳。”
“走,挂上去。”徐辉祖拎起旗绳,绳是用三股牛筋拧的,结实得能拽住战马。他转身往旗杆走去,那旗杆是新换的,用的是长白山的老松木,得两个壮汉才能合抱,笔直挺拔,顶端的铁制旗冠闪着寒光,雕成了展翅的雄鹰模样。
士兵们早已在旗杆下搭好了梯子,是用加固过的桦木做的,每一级都钉了防滑的铁片。徐辉祖踩着梯子往上爬,雪水顺着梯阶往下滴,打湿了他的靴底,凉丝丝的,却让他更清醒。沈知言在下头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嗓门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实在:“慢点!踩稳了!这松木滑,别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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