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深水静流(2/2)
“唐代!”考古队长声音都在发抖,“这是太湖流域首次发现保存如此完好的唐代码头遗址!”
消息传出,整个考古界为之震动。国家文物局派出专家组,省、市领导纷纷到场。媒体长枪短炮对准了那个十米见方的探方。
而在这一切喧嚣中,王秀英正蹲在探方边,戴着手套,小心地观察一块刚出土的织物残片。
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紧贴在一个陶罐内壁,因罐内缺氧而侥幸保存下来。织物已经完全碳化,但依稀能看出编织纹理。
“是平纹绢。”王秀英轻声说,“经纬密度大约每厘米四十根。用的应该是湖州一带产的桑蚕丝。”
考古队的纺织品专家惊讶地抬起头:“您怎么看出来的?”
“丝纤维碳化后的形态,和现代丝不一样。”王秀英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古代的蚕种、饲养方式、缫丝工艺都不同,丝纤维的横截面形状有细微差异。你看这里——”她指向一个放大点,“纤维截面接近圆形,这是唐五代时期江南丝的特点。到宋代以后,截面就更偏向三角形了。”
这段专业判断被完整记录在考古日志中。晚秀坊的绣娘们则在一旁,用素描本快速绘制出土器物的纹样——那些莲花纹、卷草纹、联珠纹,虽然残缺,却依然能看出唐代装饰艺术的雄浑与飘逸。
“这些纹样,和我们绣的传统纹样,骨子里是一样的。”李师姐边画边说,“你看这朵莲花的造型,饱满中有力度,和我们现在绣的‘宝相花’一脉相承。”
学员们更是如饥似渴地记录着一切。那个辞去程序员工作的学员,甚至开发了一个小程序,将出土纹样数字化,与晚秀坊的纹样库进行比对分析。
“太神奇了,”他兴奋地向林晚展示分析结果,“这些唐代纹样的数学比例,和我们现在用的‘黄金分割’、‘斐波那契螺旋’高度吻合。美是有基因的,真的会遗传!”
勘探进行到第二个月时,发现了更具突破性的遗物——在一处疑似染坊遗址的区域,出土了七个陶瓮,瓮内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粉末。经检测,分别是朱砂、石青、石绿、赭石……
“这是古代染坊的调色作坊!”考古队长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每个瓮对应一种颜色,旁边还有石臼和研磨棒。你们看这个——”他指着一个特殊的小陶罐,罐内是黑褐色的块状物,“这可能是植物染料的浓缩膏。”
王秀英仔细观察那些颜料,又让林晚取来晚秀坊现在使用的矿物颜料进行对比。
“朱砂的研磨细度,比我们现在用的粗。”她捻起一点粉末,“石青的纯度很高,应该是上等的蓝铜矿。最难得的是这个——”她指向那罐植物染料,“颜色保存千年还能这样鲜艳,用的可能是苏木加明矾的经典配方。”
那天傍晚,考古队和晚秀坊团队破例在工地上开了个联席研讨会。夕阳把探方的土层染成金红色,那些千年前的木桩在光影中仿佛重新站立起来。
“我有一个设想。”林晚在会议上发言,“如果这里真的是唐代的染织码头,那么当时的手艺人,可能就在我们现在站立的地方,染丝、织布、交易。千年之后,又有一群手艺人来到这里,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对丝、对色、对美的追求。”
她顿了顿,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不应该是巧合,而应该是传承。我建议,在未来的创新中心设计中,原址保留这个考古现场,让它成为建筑的核心。我们的绣娘可以在遗址上方工作,我们的学员可以透过玻璃地面,看见千年前的染瓮、石臼、木桩。”
这个大胆的设想获得了考古队和文物局的支持。经过反复论证,新的设计方案出炉:建筑主体采用桩基架空结构,像一只巨大的蜻蜓,轻轻“停”在遗址之上。所有重要遗迹点上方都设置透明玻璃地面,参观者可以在当代的展厅里,低头看见唐代的作坊。
更巧妙的是,建筑的光线设计呼应了考古探方的层次感——从入口到深处,光线由明到暗,由暖到冷,模拟着从现代向古代“层位下降”的体验。
“这将是中国第一个‘活态遗址博物馆’。”建筑专家评价道,“遗址不再是被封存的标本,而是与当代生活持续对话的现场。”
设计方案公示后,引发了更大范围的关注。央视《探索发现》栏目决定为此次考古和建筑创新制作系列纪录片。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将其列为“遗产保护与当代建筑”的典型案例。
而在这个过程中,晚秀坊完成了一次奇妙的身份转换——她们从被考古“影响”的建设方,变成了考古的“参与者”和遗产的“激活者”。
勘探的第四个月,在最深处的一个探方中,发现了让所有人屏息的一幕:一具保存相对完整的人骨,呈蜷缩状侧卧。人骨旁,散落着几枚锈蚀的铁针、一个陶制线轴,还有一把已经碳化但形状可辨的小剪刀。
“是位女性,”人类学家判断,“年龄大约三十到四十岁。骨骼显示长期保持坐姿工作,肩关节和指关节有典型的劳损痕迹。”
“她是……”林晚的声音有些颤抖。
“很可能是位织工或绣娘。”考古队长轻声说,“这些工具是她的随身之物。从埋葬位置看,她可能是在作坊倒塌时遇难的。”
现场一片寂静。春风拂过探方,扬起细微的尘土。千年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滞。
王秀英慢慢走到探方边,蹲下身,久久凝视那些已经锈蚀成褐色的针。
然后,她做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从自己的针囊里取出一枚新针,轻轻放在探方边缘,与那枚千年前的铁针并列。
两枚针,一枚锈迹斑斑,一枚银光闪闪,在春日的阳光下静静相对。
“师傅,”王秀英轻声说,“我们来看您了。”
没有人说话。考古队员、晚秀坊的绣娘、在场的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这一幕。某种超越语言的东西,在探方内外流动。
那天晚上,林晚在考古日志上看到了这样一段记录:
“4月17日,晴。发现M7号墓葬,墓主为中年女性,随葬纺织工具。晚秀坊王秀英老师以针相祭。两针相隔千年,却指向同一轮太阳。或许,这就是传承最本真的模样——不是知识的传递,而是生命的回响。”
五个月的勘探结束后,遗址被确认为“唐代太湖流域最重要的染织码头遗址之一”,命名为“苏南唐码头遗址”。创新中心的设计方案获得国家文物局特批,成为“遗址保护与活化利用创新示范项目”。
复工那天,工地举行了简单的仪式。王秀英为遗址敬了三炷香,然后将一把新土撒入探方。
“师傅,您安心睡。”她说,“我们会把您没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
新的工程开始了。这一次,每一个施工人员都格外小心,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脚下沉睡着一个千年前的梦。
而晚秀坊的绣娘们,将从遗址出土的纹样中汲取灵感,创作一个名为《地层》的新系列——用刺绣表现时间的层叠,让唐代的莲花与当代的云纹在同一个绣面上对话。
林晚站在即将拔地而起的建筑模型前,想起秦怀瑾的话:“地面与地下,其实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段落。”
现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她们正在做的,不是截断这条河流,而是为它开凿新的河道,让它从千年之前,流向千年之后。
而那条河道里流淌的,不只是水,更是光——是唐代染工调出的石青色,是宋代绣娘引出的丝光,是母亲眼中太湖的晨光,也是未来无数传承人将要捕捉的、属于他们时代的光。
深水静流,光耀千年。
这条路,她们走对了。不只是因为商业的成功,地位的提升,更因为她们让一门手艺,真正扎根进了时间的土壤里——向下,触到了祖先的指尖;向上,伸向了未来的天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