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终审（1/2）

终审会前夜，北京下起细雨。

林晚在酒店房间最后一次核对材料。三幅主作品的高清图像、细节放大图、创作手稿扫描件；“隐光”技法分解交互装置的3D模拟演示视频；完整的展览空间设计稿，包括灯光方案、观看动线；以及王秀英五十七年创作年表、学术评论摘要、重要收藏记录。

每一页纸，每一帧画面，都凝聚着无法计量的心血。

手机屏幕亮起，陈志远的信息：“张启明今晚在‘兰会所’的饭局持续到凌晨，参加者有许明山和另外两位评审。华艺为锦绣堂的全球巡展造势通稿已经铺开，重点强调‘数字时代传统技艺的转型先锋’。”

林晚回复：“知道了。”没有多余情绪。

该做的都已做完。此刻，任何外界的喧嚣都只能成为背景音。

她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倒映着城市模糊的灯火。母亲在隔壁房间早已安睡，对她而言，明天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拿起针的日子，只是地点不同。

林晚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刺绣，她在旁边写作业。那时觉得母亲的背影是一座沉默的山，针线声是山里永恒的溪流。如今，这座山走到了无数目光汇聚的峰前，溪流将汇入更广阔的江河。

她关掉灯，在雨声中沉入短暂的睡眠。

次日清晨，雨歇。天空洗过般澄澈。

终审会在国家文化发展基金会的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评审共九人，陆沉舟位列其中。许明山果然在座，坐在长桌另一端，与陆沉舟遥遥相对。其余七人，有博物馆馆长、着名艺术评论家、海外策展人代表，以及两位部委相关负责人。气氛肃穆。

锦绣堂先陈述。周墨依旧发挥出色，PPT华丽，视频炫目，展示了与欧洲艺术家合作的“声光刺绣”装置、与时尚品牌联名的数字纹样生成项目。他强调“传统IP的现代化转译”和“构建全球青年文化交流平台”。

提问环节，有评审问及“技术手段是否掩盖了刺绣本体的语言”。周墨回答：“我们视技术为新的‘针法’，拓展刺绣的表达维度。本体语言从未消失，而是在新的载体上重生。”

许明山追加提问：“锦绣堂如何平衡商业合作与艺术独立性？”问题看似尖锐，实则给了周墨展示“成熟商业模式”的机会。

周墨侃侃而谈，提及“严格的艺术家授权机制”和“品牌联名的文化调性把控”。

整体表现无可挑剔，符合当下对“创新”“国际”“跨界”的所有期待。

轮到晚秀坊。

林晚与王秀英一同起身。没有PPT翻页笔，林晚只是走到前方，示意工作人员播放那段三分钟的交互装置演示视频。

视频开始，是一根普通丝线的显微影像。接着，针尖牵引丝线刺入缎面，镜头追踪丝线在特定角度下光泽的微妙变化。通过动态光线模拟，观众清晰看到：当不同捻向的丝线以特定顺序排列时，光线如何在丝线间被捕捉、折射、汇聚，最终形成从绣面内部“透出”的视觉感受。

没有解说，只有空灵而极简的音效，模拟针尖划过和光线流动的声音。

三分钟，全场静默。

视频结束，灯光亮起些许。林晚开口，声音平稳：

“各位老师，刚才大家看到的，是晚秀坊核心技法‘隐光’的物理与视觉原理。它建立在五十七年对丝线材料、光线特性、针法结构的极致探索之上。”

她示意工作人员将三幅主作品《溪山隐光》、《岫云初开》、《雨涧》的高清放大图依次投射在幕布上。

“这三幅作品，是这种探索的成果。它们尺幅、题材不同，但共同点是：试图用最传统的材料——丝线，最基础的动作——穿刺，去捕捉和创造光在物质中最精微的存在状态。”

她切换画面，展示王秀英那十七本笔记的扫描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针法草图、丝线色号记录、光线观察心得。

“这不是灵感迸发的偶然，而是系统性的、近乎科学的长期实践记录。”

最后，她展示了展览空间设计稿：一个静谧的暗调空间，三幅作品呈品字形悬挂，中央是那个放大化的“针法与丝光”交互装置，观众可以亲手模拟丝线排列，观察光影变化。

“我们希望观众不仅看到结果，更能理解过程，感受到一针一线背后所承载的专注时间与敬畏之心。”

陈述完毕。林晚退回座位，轻轻握住母亲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王秀英的手冰凉，但很稳。

提问开始。

一位海外策展人代表用英语问：“王女士的作品让我想起东方哲学中的‘虚室生白’。在极其专注和简朴的劳作中，光芒自然显现。这是否是您有意追求的美学境界？”

翻译转述后，王秀英沉默片刻，通过林晚回答：“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东西做实在了，光自己会来。”

质朴的回答，却让那位策展人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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