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秋日的激流（1/1）

秋意染黄青河镇第一片梧桐叶时，晚秀坊内外的激流同时达到了新的强度。

王秀英将自己关在了东厢房。那里临时布置成了壁画设计工作室，墙上贴满了深圳会所现场的照片、尺寸图，以及她自己画的无数张构思草图。地上摊开着从深圳带回的大幅空间效果图。她对着那面“墙”，时而沉思，时而用炭笔在宣纸上疾速勾勒。巨大的尺幅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构图如何既有震撼力又不显压抑？传统刺绣的细腻如何在大空间中保持感染力？丝线在不同光线、不同距离下的表现需要重新考量……她沉浸其中，常常忘记吃饭。

林晚则同时操持着几条战线。

省展方面，日本几家机构的具体询盘通过省公司转了过来。有画廊询问代理可能，有文化基金会希望定制特定主题作品用于文化交流，甚至有一家高端酒店想订购系列作品装饰客房。每个机会都需要她仔细评估：对方资质、合作模式、价格预期、文化契合度。她谨慎地通过省公司居中联络，不急于求成，但每一封回信都精心措辞，附上最新的宣传画册和晚秀坊的专业介绍，试图将国际关注转化为可持续的合作渠道。

“雅集”壁画项目进入实质性启动阶段。根据意向书，王秀英需要在两个月内提交初步设计小样和完整的设计说明。林晚负责将母亲抽象的构思转化为可供对方理解的设计方案文本，并协助进行初步的成本和时间估算。她与父亲反复核算：需要多少种、多少量的特殊丝线？是否需要定制更大尺寸的绣绷？如何分解工序以确保在母亲主导下，学徒们能高效协作？庞大的工作量让林建民看得直咂舌。

而青河镇的“激流”，并未因晚秀坊在外开花而平息，反而变本加厉。

协会的“行业管理服务费”开始正式征收。几家一直观望的小作坊在压力下缴纳了。协会随即公布了一份“行业诚信单位”初步名单，缴费者大多上榜。紧接着，镇里组织的一次“民间工艺展示周”活动，明确将“行业诚信单位”作为参展的优先推荐条件。晚秀坊再次被排除在官方活动之外。

更令人不安的是，镇上开始流传，县里正在研究对“个体工商户”的税收核定方式进行“调整”，可能对“经营额增长较快但成本核算复杂的行业”实行更严格的查账征收方式。传言虽未证实，但指向性明显。一些与晚秀坊类似、经营稍好的家庭作坊主忧心忡忡。

林建民出去打听，回来说：“胡美凤最近常往县里跑。有人看见她和华艺那个张总监一起从县政府出来。”

林晚听罢，冷笑。对手正在多管齐下：用行业活动排挤你，用税收传言威慑你，同时自己紧抱资本与行政资源，巩固地盘。

“爸，别慌。”她铺开一张纸，“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她在纸上列出当前重点：“第一，妈的壁画设计是重中之重，是未来一两年的核心项目，必须保障。第二，日本那边的询盘要筛选跟进，找出一两个最有价值的，尝试建立长期关系，分散市场风险。第三，镇上的事，以‘拖’和‘防’为主。税务方面，我们的账目清晰，不怕查。活动不参加就不参加，我们有自己的宣传渠道。”

她顿了顿，写下第四点：“还有，咱们自己得再往前走一步。我打算注册一个正式的‘晚秀坊文化创意工作室’，以企业法人身份运作，比个体工商户更规范，也更容易对接外面的合作，尤其是涉外和大型项目。同时，开始物色一两个有潜力的年轻绣娘，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不能总靠妈一个人。”

王秀英从设计室出来喝水，听到最后一句，点了点头：“是该有人接针。手把手教出来的，才放心。”

家庭决策迅速统一。林晚再次展现出高效的行动力。她通过学校老师介绍，联系上市里一家专做小微企业和文化机构注册的代理公司，开始咨询“工作室”注册事宜。同时，她让父亲留意镇上及附近乡镇有没有家境清寒但心思灵巧、能静下心学艺的年轻女孩，准备以“学徒兼员工”的方式引入，签订正式的培训协议，提供食宿和基本津贴，系统培养。

十月下旬，王秀英的壁画初步设计小样终于完成。她并非绣出整幅画，而是选取了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局部——一片以独创针法表现出的、充满力度的山岩肌理，和一抹以自染丝线绣出的、仿佛从岩缝中泻下的清冷月光。小样虽只有一尺见方，但气势磅礴，肌理细腻，将“静气”与“力量”的矛盾统一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晚将小样高清照片、详细的设计说明、创作理念阐述、以及初步的工期与预算分解，制作成一本精美的提案书，寄往深圳。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她收到了省公司转来的一个特殊邀请：日本京都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文化艺术基金会，邀请王秀英师傅，于明年樱花季期间，赴日进行为期两周的“艺术家驻留交流”，期间将举办一个小型个人作品展及工作坊。对方承担全部费用，并支付一笔象征性的酬劳。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文化认可。林晚激动之余，也看到其中挑战：母亲从未出过国，语言不通；长时间的离家，家里的订单和壁画项目是否会受影响？但机会难得，尤其是对方基金会声誉卓着，对于提升晚秀坊的国际专业形象至关重要。

她与父母反复商议。王秀英起初有些抗拒离家太久，但听到对方是“真正懂行的老机构”，又有些心动。最终决定：接受邀请，但将驻留时间协商缩短至十天，并尽量避开壁画项目的核心创作期。具体的行程安排和合同细节，由林晚全权负责沟通。

深秋的晚风吹过院落，带着凉意。晚秀坊里，灯火常常亮至深夜。一边是王秀英对壁画全幅构图的深入推敲，一边是林晚对日本之行条款的逐字斟酌，一边是林建民对新学徒人选的暗自物色，一边还要应对镇上不时传来的新风声。

激流奔涌，处处漩涡。但林晚感到，晚秀坊这艘船，在经历了无数风浪洗礼后，虽然摇晃，龙骨却愈发坚固。母亲手中的针，探向更广阔的艺术空间；她手中的笔，则规划着更坚实的制度与未来。

秋日越深，寒意越重。但激流之中，孕育着穿透冰层、奔向春天的力量。林晚知道，最难的一关，或许还在前面。但她和她的家，已经准备好，在这场秋日的激流中，不仅求存，更要寻机而上，去往那更令人向往的、开阔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