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溪畔低语(1/2)
“沙……啦……”
布料拖曳碎石的声音,黏腻,滞涩,每一次刮擦都像是钝刀在打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它不疾不徐,从溪流下游的黑暗中传来,逆着潺潺水声,一寸一寸,向着我藏身的岩洞方向靠近。
不是风声。不是错觉。
我猛地绷紧身体,蜷缩在保温毯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如铁,连呼吸都死死屏住。耳朵像受惊的兔子般竖起,竭力捕捉着洞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应急灯被我迅速按灭,洞内瞬间重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微弱的人造光亮消失带来的短暂失明,比持续的光亮更令人心慌。银色保温毯在我不由自主的颤抖下,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昆虫振翅般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岩洞中被无限放大,让我恨不得立刻将它撕碎。
“沙……啦……”
声音更近了。近到我能分辨出,那不单是布料摩擦,还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仿佛浸透了水的棉絮或皮革被拖行的、沉闷的“噗嗒”声。每一步的间隔,规律得令人窒息。
它沿着溪岸走。就在洞外不远处。
冰冷的绝望再次攥紧了我的心脏,比这深山寒夜更甚。我以为暂时逃离了守林人小屋那个“震中”,找到这个岩洞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却没想到,那“东西”竟沿着溪流追了过来!溪水能冲淡气味,却能指引方向?还是说,我与那“地脉低语”、与苏婉秋“回响”的“连接”如此紧密,无论我逃到哪里,都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可见?
“沙……啦……”
声音在洞口外,停住了。
死寂。
溪流的哗哗声,山风的呜咽,甚至我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那无边的、凝滞的寂静吞噬了。只有那布料拖曳声停止后,残留在我听觉皮层上的、尖锐的耳鸣,和胸口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它就在洞外。与我,仅隔着一道不足两米宽的碎石滩,和一堵粗糙冰冷的岩壁。
它在等什么?等我出去?还是……在“感知”洞内的我?
我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抖一下,生怕最细微的动静都会成为邀请。岩洞内,那股原本极其淡薄的、阴冷的土腥味,仿佛被洞外那“东西”的气息所牵引,开始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浓郁起来,混杂着一丝更清晰的、铁锈般的甜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大量水草在密闭空间里缓慢腐烂的沉闷气息。这气味如同有形的触手,钻进我的鼻孔,缠绕着我的喉咙,带来窒息般的恶心感。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僵持中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我的左腿伤处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和紧张,传来一阵阵愈发尖锐的、抽搐般的剧痛,冷汗浸透了抓绒衣的内层,冰冷的粘腻感紧贴着皮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我拼命咬紧牙关,直到牙龈传来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那“咯咯”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洞外再没有传来那拖曳的脚步声。只有风声、水声,以及那无孔不入的阴寒土腥气,证明着“它”并未离去。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对峙和持续的痛苦逼疯时——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叹息,从洞口外的方向,幽幽地飘了进来。
不是之前那空洞疲惫的“问候”,也不是那直接意识的冰冷诘问。这声叹息极其微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头发酸的悲戚。像一个走了太久、太累的人,终于停下脚步,对着无边的黑暗和无望的前路,发出的一声无声的哀鸣。
然后,是布料摩擦岩壁的细微“窸窣”声。很轻,很慢。接着,是身体依靠在岩石上、缓缓滑坐下去的、沉闷的摩擦声。
“它”……坐在了洞口外?靠着岩壁?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它不进来,也不离开。就这么坐在我“家”门口?像一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守夜人?
紧接着,一阵低低的、断断续续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夹杂在那悲戚的叹息余韵中,飘进了岩洞。
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浓重的、我无法完全听懂的方言口音,语调平直,没有起伏,仿佛在梦呓,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象,诉说着什么。
“……冷……井里……好冷……”
“水……一直漫上来……漫到脖子……透不过气……”
“阿爹……阿娘……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花轿……红衣裳……他说会来……他骗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推我……为什么……”
破碎的词句,夹杂着压抑的呜咽和剧烈的、仿佛溺水般的呛咳声,时断时续,模糊不清。但其中几个关键的信息,却像冰锥一样,狠狠凿进我的脑海。
井里冷,水漫上来,窒息感——溺毙的痛苦记忆。
阿爹阿娘不要我了——家庭变故?被遗弃?
花轿,红衣裳,他骗我——婚礼,背叛,情伤?
推我——不是自尽?!是被人推下去的?!
这个可能性让我浑身剧震!苏婉秋不是自杀,是他杀?!被推下井的?!老槐树胡同的传说,地方志的记载,都是错的?或者,是被有意掩盖的?
那她穿着红嫁衣投井……难道是在被迫害或被背叛后,绝望中自己换上的?还是说,那根本就是她被害时的穿着?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悲愤,暂时压过了部分恐惧。如果她是被害的,那她的怨念,她的“回响”,如此强烈,如此执着,似乎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她要的,可能不仅仅是离开那口井,她还要……公道?复仇?找到那个推她下去的人?
可时隔近百年,凶手恐怕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如何复仇?
洞外的呢喃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仿佛那诉说的“东西”也耗尽了力气,渐渐只剩下一些无意义的、带着哭腔的气音,和偶尔几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它就坐在那里,对着黑暗的溪流和山林,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悲伤的鬼魂,低声诉说着自己短暂而悲惨的一生,和被禁锢百年的冰冷与孤寂。
听着那破碎的、充满绝望的呓语,我心中那股因恐惧而生的寒意,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一个无辜生命悲惨命运的同情,是对不公和暴行的愤怒,甚至……有那么一丝,对“它”此刻所流露出的、纯粹而深刻的悲伤的……共情。
但这共情转瞬即逝,立刻被更强烈的警惕和恐惧所取代。无论她的遭遇多么令人同情,她现在都是一个充满怨念、能够扭曲感知、带来实质恐怖的“存在”。她的悲伤是武器,她的倾诉可能是陷阱。
我不能回应。不能暴露。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
我继续僵坐在洞内最深的角落,紧紧抱着冰冷的笔记本和磁带,仿佛它们是能提供最后庇护的盾牌。应急灯早已熄灭,保温毯下的身体因为寒冷、伤痛和持续的紧张而不断打着冷颤。我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挨到天亮。天亮了,也许“它”就会退去,或者,至少我能看清周围环境,找到新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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