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帝心难测,风波暂息(1/2)
寅时三刻,雨势渐收。
但江都行宫正殿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雨夜更加凝重压抑。八十一盏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殿内众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拉长、扭曲、交叠,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杨广高踞龙椅,一身明黄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单手支颐靠在扶手上,半阖着眼,像在假寐。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依旧让殿中所有人噤若寒蝉。
殿下,杨昭垂手站在左侧,一身月白蟒袍纤尘不染,神情平静,目光低垂,像一尊温润的玉雕。但若细看,能发现他袖口边缘,有极细微的褶皱——是之前紧握拳头时留下的。
右侧,宇文化及躬身而立。他换了一身朝服,但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他的头垂得很低,但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御座,又瞟向对面的杨昭,眼神闪烁不定。
司马德戡跪在殿中央,头几乎抵到金砖上。他面前的地上,摆着那个油布包,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的三封信和半个香囊。烛火照在泛黄的信纸上,照在青色的绸缎上,照在那独特的香气上——那香气在空旷的大殿里幽幽飘散,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陛下,”司马德戡的声音干涩发颤,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臣奉命复查安平郡王旧帐,于床榻夹缝中,发现此物。内有密信三封,香囊半个。信上字迹……疑似‘一阵风’密文。香囊……与之前汴州所获式样相同。”
他一字一句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殿里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雨声。
杨广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杨昭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宇文化及,最后才落到司马德戡和那个油布包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呈上来。”他淡淡开口。
侍立在一旁的老宦官——姓高,六十多岁,面白无须,从杨广还是晋王时就跟着他,是天子绝对的心腹——躬身走下御阶,来到司马德戡面前。
他弯下腰,用戴着白色丝手套的手,轻轻拈起一封信,又拈起那半个香囊。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转身,走回御阶,将东西呈到杨广面前。
杨广没有立刻去接。
他先看了看信纸,又看了看香囊,最后才伸出手,接过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香气……”他喃喃道,“倒是特别。”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宇文化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杨昭依旧垂着眼,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杨广放下香囊,又拿起那封信,展开。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看得很慢,很仔细。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良久,他放下信,抬起头。
“司马将军,”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说这信,是在安平郡王床榻夹缝中发现的?”
“是……”司马德戡的声音发颤,“藏得很深,若非仔细搜查,绝难发现。”
“藏得很深……”杨广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玩味,“那你告诉朕,一个郡王,为何要将与反贼往来的密信,藏在床榻夹缝里?是怕人发现,还是……怕人发现不了?”
司马德戡浑身一僵。
宇文化及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臣……臣不知。”司马德戡艰难道,“或许……是郡王心虚……”
“心虚?”杨广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但让人脊背发凉,“既然心虚,为何不烧了?既然要藏,为何不藏得更隐秘些?藏在床榻夹缝……呵,这倒像是故意留了个破绽,等人去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宇文化及。
“宇文将军,你觉得呢?”
宇文化及猛地抬头,对上杨广的目光,又立刻低下头。
“臣……臣愚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但证据确凿,安平郡王通匪之事,恐非空穴来风。”
“证据确凿?”杨广拿起那封信,在手中掂了掂,“三封密信,半个香囊,就能证明一个郡王通匪?那若是有人在朕的寝殿里放上这么几样东西,是不是也能证明朕……通匪?”
“臣不敢!”宇文化及“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息怒!”
司马德戡也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头。
杨昭依旧垂手站着,但眼中的神色,深了几分。
他听出来了。
父皇这话,不是在问罪。
是在……敲打。
“起来吧。”杨广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只是打个比方。不过……”
他将信扔回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宇文化及。
“宇文将军,你告诉朕。这半年来,你查‘一阵风’,查到了什么?”
宇文化及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
“臣……臣查到,这股反贼在关中活动三年,劫掠官仓,惩治贪官,在民间颇有声望。其首领‘风王’,神秘莫测,至今不知真容。另外……臣怀疑,朝中可能有人暗中庇护,否则其势不会发展如此之快。”
他说得很谨慎,每个字都斟酌过。
“怀疑?”杨广挑眉,“怀疑谁?”
“臣……臣不敢妄言。”宇文化及咬牙,“但安平郡王杨巍,曾多次弹劾我宇文家,与臣有私怨。此次在其帐中发现此物,或许……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栽赃陷害。”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晚了些,但至少,是个方向。
杨广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宇文化及的心上。
突然,杨广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的老宦官。
“高力士。”
“老奴在。”老宦官躬身。
“朕记得,三个月前,你给朕看过一份密报。”杨广的声音很轻,“关于宇文将军的。”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宇文化及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杨昭也抬起眼,看向御座。
老宦官高力士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铜管,双手呈上。
“陛下圣明,老奴确有此事。”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三个月前,边关密探传回消息,说右屯卫大将军宇文化及,曾与突厥可汗特使,在陇西秘密会面三次。所谈内容不详,但每次会面后,都有大批财物从宇文家流出,送往关外。”
“嗡——”
宇文化及只觉得脑袋里一声轰鸣,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高力士继续道:“另外,去岁至今,朝中有七名官员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被罢黜,其中五人,都曾与宇文将军有过节。老奴暗中查访,发现其中三人的罪名……证据颇为牵强,像是有人刻意构陷。”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宇文化及,眼神平静无波。
“老奴已将相关证物、口供,整理成册,请陛下过目。”
说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呈了上去。
杨广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
他只是看着宇文化及,看了很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