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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曾无数次费力回想记忆,到头来总是一场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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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坐于寮舍榻沿,对案前空帙,执管沉吟,半晌不能落墨。纸间素白如心,空茫无寄——欲书无言,欲言无绪,觉世事皆无可道,亦无可记。意兴阑珊,纵抬手翻页之劳,亦觉力散骨缝,难聚寸劲。

唯夜梦纷纭,喧阗不已,然其繁亦乱,若碎锦揉掷,拾之片片,终难成幅。梦中常行歧路,或踏故园阡陌,白杨萧萧,叶叶含风,遥见外家土屋,炊烟袅袅,呼“阿姥”数声,音随风逝,寂无回应;或涉千里异城,高楼鳞次栉比,然楼宇如一,周旋其间,莫辨归途,足下之路高低参差,软如棉絮,心下惶然无措。此等断片,既寤更乱,场景、情绪、模糊人面,搅作一锅糜粥,黏滞难分,早失条理。欲记之,执管复罢,觉此举无谓——梦之乱,徒移于纸,不若任其散入尘心,渐次消融。

然心内诸事,岂易散哉?积于胸次者,不独梦之残片,更有往昔尘劫,如石压心,沉郁难移,忘之不得,去之不能。

忆昔庠序之时,余便如弃子,缩于庑下角落,不敢言,不敢仰首。同窗数辈,常寻衅滋事:或掷吾简牍于地,足践之,笑谓“观其猥琐,真豚犬也”;或于背私议,嗤吾衣敝家贫,言如刀匕,刺心入骨,余唯佯不闻,俯首愈深。间或推搡碰撞,余不敢拒,亦不敢告于师,恐其变本加厉。更有甚者,一日有新徒至,妄称“能办升学之籍”,余彼时苦欲脱此压抑之境,竟信其诳言,尽出积月之赀予之,次日其人杳如黄鹤。余立空廊,手攥残纸,泪坠纸间,晕作墨痕,方知人心之恶,竟及于我这般寒微之人。

彼时,欺辱、摧折、压榨、凌虐、诓骗、诟辱、欺凌……诸般恶名,如黥面之墨,着于吾身,剥之不去,涤之不净。日盼毕业,冀脱此境,谓一旦离此,万事皆新。及毕业之日,持成绩单,见四百余分之数,心下冰寒。非不欲学,实彼时心乱如麻,难安于案。师召余语,问以将来,余摇头不知。家人谓:“既不得佳庠,盍出务工?南国多机会,或可糊口。”

遂负旧箧,内贮数件敝衣,历十数时车程,挤于人潮,汗味与泡面之气交织,窗外景物由乡野渐为楼阁,心下亦忧亦惶,莫知所往。至彼,觅一厂工,管食住,然薪薄役重。日坐流水线,重复一作,自辰至酉,唯午间一食之暇。车间机声轰鸣,震耳欲聋,暮归之时,手足皆麻,唯思倒榻酣眠。

余谓离庠之后,诸恶可远,孰知此处依旧。或因细故与工友争,责吾作迟,累及其辈;或工头故为刁难,尽付秽重之役;寮舍诸人,各不相与,夜卧榻上,闻邻榻鼾声与窗外车声,心下愈空。

常倚寮窗,观外间车水马龙,自觉如局外之客,无论乡关、庠序,抑或南国江城,皆如萍浮水上,无有根蒂。偶思:莫非吾生,自始即定?如预设悲剧,吾唯循剧本而行,逃无所逃,改无可改。所谓“宿命”“虚妄”,如网罗罩身,愈挣愈紧。

余尝释彼伤吾者,弃庠序之恶忆,勉力于厂中,然生计似不我释。亦欲“趋吉避凶”,冀日有闲暇,时有欢娱,然皆为奢望。于我而言,愿景理想,皆遥如梦境,触之不及。生存活命,方为至理。晨起之时,不思今日所为,唯念如何尽役、如何得薪、如何果腹。仅此数事,已殚精竭虑,力竭神疲。

有时疲极难支,卧榻仰视屋梁,心乱如麻:倏为梦里阿姥家炊烟,倏为庠序同窗之嘲,倏为车间机声,倏为薪条之数。诸般断片、记忆、情绪,搅作糜粥,糊于心间,苦楚难言。

余不欲书此,实不欲书,觉书之无益,既不能改现状,亦无人真顾。然心内之言,郁积之情,无地可诉。语于工友?彼等忙于生计,何暇听吾絮叨?语于家人?恐其忧,亦恐其谓吾无能,不堪此苦。故唯对己言,对空帙言,纵碎语无伦,纵字迹芜杂,亦为心内积郁寻一出口。

偶思:若长居梦中,亦可善也。纵梦乱影昏,至少无俗事之扰,无活命之疲。然梦终有寤,寤后仍需面世,仍需入厂执役,仍需应付诸恶。余知,仍需前行,纵行迟力疲,纵前路茫茫,亦唯前行——停则万事皆空。

常自问:此日何时方休?然无人应。或许生计本然,非所有问皆有答,非所有劳皆有获,非所有创皆可愈。吾辈所能为者,唯于纷乱之日,偶得喘息,偶许己言“吾疲矣”,次日晨起,复前行耳。

往昔创痛,今日疲惫,梦里断片,宿命之疑,皆为吾生之一部,甩之不去,避之不及。或许,不必强理其绪,不必强寻其义,不必强令己“愈”。如此刻,坐于榻沿,对帙碎言,将心内诸事缓缓倾出,纵芜杂无章,亦足矣。

至少,余尚能言,尚能书,尚能于纷乱生计中,觅一隙自处之地,纵其地狭暗,亦足供喘息。或许,此即生存——非波澜壮阔,非惊天动地,唯些微琐碎,些微疲惫,些微纷乱,些微偶得之盼。然此皆吾亲历,皆吾实感。故欲记之,纵无人观,纵无意义,至少,吾曾如是活,曾如是碎言,曾如是于迷雾中,踏生计之碎步前行。

窗外日色渐暮,寮舍灯明,昏黄之光照于帙上,观吾所书,字迹歪斜,如吾此生。然无论如何,此等字迹皆留于纸,如彼经历、彼情绪,皆留于吾生。或许,此足矣。不必求何,不必追何,唯如是活,如是言,如是书,足矣。

释管揉腕,起身赴食堂。途遇工友数人,彼等笑与吾语,吾亦强作笑颜。食堂之食,依旧咸油,然吾仍食二碗。饱则有力,明日复能执役。归寮卧榻,闭目复入梦。梦里仍为断片,故园阡陌,阿姥炊烟,异城高楼,然此回心下稍安,唯随片影而行,至何处算何处。或许,梦里之乱,亦是一自由——至少梦中,无需为活命殚精竭虑。

寤时天已明,车间铃声刺耳。起身着工服,随工友入厂。途中风凉,拂面适意。抬首观天,今日天青无云。或许,今日胜昨日?吾不知,然仍前行。因吾知,无论如何,生计仍续,吾仍需活——哪怕只为一餐,哪怕只为偶见之蓝天,哪怕只为梦里纷乱之片影。

此等碎言,此等感怀,此等似事非事之语,或许即吾生。无波澜,无惊世,唯些微鸡虫,些微疲惫,些微纷乱,些微偶得之望。然此皆吾实历实感。故记之,纵无人览,纵无意义,至少,吾曾如是活,曾如是碎言,曾如是于迷雾中,踏生计之碎步前行。)

乌江自刎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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