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龙须面(2/2)
上月,小女发热,吾抱之奔社区医院,途中山地车链断。吾遂抱之疾奔,深秋之风刮面如刀,彼女在吾怀中哼哼,吾口呼“且至,且至”,心却空落落——若毛公犹在,当不致有此多熬不住之夜乎?当有人能见吾这双磨破之手,见吾藏于笑纹中之苦乎?
前日,社区网格员叩门,送米一袋、油一桶,曰“知汝难,此乃国家之补助”。吾攥其米袋,手皆颤抖。后往街道办办事,见壁上贴新策,言低保边缘户可申医疗救助,吾急拍其纸,存于手机。
然此等,如雪地燃一小簇火,能暖片刻,却驱不散整个寒冬之寒。
昨日往医院为内子送饭,经住院部走廊,见一老者哭,言其子无钱为己治病。吾趋前,将囊中仅存之五十钱塞之。彼愕然,问曰“汝不亦难乎”,吾曰“难固难,然不能见人等死”。实则吾心暗忖,或某日,吾亦如彼,立於走廊哭,彼时,会有人递吾五十钱乎?
夜中拉毕最后一趟货,吾坐於道旁阶上,摸出皱巴巴之烟盒,仅剩一烟。点之,吸一口,呛而咳。烟圈飘向夜空,如吾那些未可言之事。
吾爱吾国,诚爱之。爱其山川,爱其热闹,爱其日日不同之貌。然吾亦真累矣,累至有时欲就此躺卧,不复起。
然不可也。小女待吾归,病榻之人待吾送药,明日朝阳升起,吾仍需骑三轮车,迎风前行。
便如此行。如祖翁所言,毛公之时,人亦一步一步走来。今之苦,或亦是途中之坎。唯有时行累了,真想驻足,问此风,问此地,有能闻者乎——有一庶人,爱其国,亦盼被其国爱也。
烟灭,吾拍去裤上之尘,起。三轮车在道旁,车斗中犹剩数件未送之零件。吾蹬上车,轮轴吱呀作响,碾过凌晨之街道,影被路灯拉得甚长甚长。
前路犹黑,然终能至亮处乎?吾如是想,足下复加力。
夜中辗转难寐,摸出床头那本卷边之旧书,乃少时所读《共产党宣言》。纸页黄而发脆,上犹有当年以红笔圈之句,一笔一划皆带少年之憨劲——彼时总觉,书上所书“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如悬於前之灯,再往前奔数步便能触及。
今再观之,只觉那字里行间皆飘白汽,看似清晰,伸手一抓尽是空。
少时听村叟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总觉是陈腐之牢骚。彼时信课本之言,信只要前行,终能走出个不同之天地。十五岁负行囊入城,在工地搬砖时犹与工友辩“共产主义”,言待其实现,便不复这般累,众人皆有饭吃,有房住,谁亦不用看谁脸色。工友笑吾傻,吾犹梗颈相争,觉彼等不懂少年之热血。
今思之,傻者乃吾。
此数年,见之多矣。见工厂倒闭时,老工抱机器而哭,言劳作一生,终至医保难续;见拆迁户蹲於废墟抽烟,手握补偿款之条,眼神空如被掏之心;亦见己,为给稚子凑学费,在雨中为人卸三车水泥,浑身湿透去领那数百钱,主家犹嫌吾慢,骂曰“废物”。
热血早凉透矣。非被谁浇灭,乃被日子一点点泡透。如那件着了十年之工装,初买时挺括,洗之既多,磨破了,软塌塌挂於身,再也撑不起当年之形。
有时蹲於桥洞食盒饭,看少年们举红旗呼口号,心亦不羡,只觉甚好。彼等尚有热劲,尚有气力信远方。不似吾,今只信手中之馒头够不够实,明日之活计稳不稳,稚子之退烧药还有无。
共产主义?乌托邦?此等词今听之,如戏文里之语。非不信,乃知其难。难至如欲倒转河流,需数代、数十代人踏石徐徐蹚,中间尚需有人坠下,有人爬不上来。吾辈这般在水中扑腾者,能抓块木板不沉,便已算佳。
亦非言今尽是苦。上月社区为吾母加装楼道扶手,老母体下楼不用再扶墙挪步;菜市场口设公平秤,再也不忧短斤少两;前几日暴雨,邻妪张婶犹将吾家所晒之被收进屋。此等碎末般之好,如冬窗上之冰花,不大,却也亮堂。
只是不复有当年那种“全世界皆会好起来”之冲动矣。知好起来之路,是一步一步挪出,挪得慢,尚可能摔跤。热血变成身上之疤,不痛了,却永远留於此,提醒着当年有多勇,今便有多懂——日子非靠喊口号过,乃靠攥拳头,将苦日子一口口嚼碎咽下去过。
那日整理旧物,翻出少时所写日记,末页歪歪扭扭书:“要令天下人皆过上好日子。”观之观之便笑了,笑出泪来。
今也,不盼天下了,只盼明日出太阳,工头别克扣工钱,稚子别生病,夜能睡个囫囵觉。如此便够。
至於那些大道理,那些远大之理想,便让少年们去追吧。吾辈这般将腰弯下之人,能将脚下之路踩实点,令彼等跑得稳点,也就算没白活这一趟。
热血没了,然骨头还在。日子再难,次日鸡鸣头遍,照样得爬起,该扛的扛,该担的担。此或许便是吾辈这些“不复少年”者,能给这世界之最实在之物。
非为自私也。汝看巷口卖菜之王妪,天未亮便往批发市场挑鲜菜,叶上犹带露,其常言“多卖一文是一文,孙儿之学费尚未凑齐”;汝看楼下修鞋之李翁,戴老花镜一针一线缝鞋底,手上裂口糊着胶布,其言“子在外地打工不易,吾挣点够己嚼用,便不给他添负担”。吾辈这些人,谁非为身边那几口人活?非贪什么荣华富贵,只欲令稚子多喝口热汤,令老者少受点罪,令身边之人能踏实安睡。
如吾每日凌晨三时起赴工地,非不知冷,非不知累。只因摸黑穿衣之际,总能忆起小女书包里皱巴巴之满分试卷,彼女伏於案上写作业时,铅笔尖在纸上划过之“沙沙”声;忆起内子在病房与吾视频,言“别太累,吾此好多了”,然眼角皱纹中藏之担忧,吾隔屏幕亦能看见。此等物事如绳,一头拴吾之臂,一头拴家中之灯,只要那灯还亮,吾便不能停。
前阵子助张婶搬白菜,其一边擦汗一边与吾言:“少时总想着干番大事业,今方知,能将日子过成细水长流,便已是天大之本事。”诚然。吾辈不求改变世界,甚至不求改变己之命运,只求解个安稳——房租别涨太狠,活计别断太骤,病了能有处看,稚子上学别太难。此等算什么自私?此乃人活於世最基本之念,如草向太阳长,鱼往水里游,皆为本能。
那日给小女买串糖葫芦,彼女举着在院中跑,糖渣掉於棉袄上,笑而露出豁之门牙。吾立於门首观之,忽觉,那些在工地上被钢筋硌出之疼,被主顾骂出之委屈,似皆随彼女之笑声散了。吾这一生,或成不了什么人物,留不下什么名声,然只要能看着彼女慢慢长大,看着彼女不用像吾这般,为了数钱便将腰弯至地,便值了。
内子出院那日,吾往接,三轮车后座垫厚棉絮,怕其颠着。彼女靠於吾后背,言“汝瘦了”,吾未回头,只“嗯”一声,泪却掉於车把。实则吾知,彼女比吾更难,躺病榻犹惦记家中水电费,然彼女从未跟吾喊苦。吾辈便如此,汝扶吾一把,吾拉汝一下,在日子里互相搭肩前行。
有时蹲於道旁抽烟,看车水马龙,亦会忆起少时所读之书,忆起那些“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之豪言。今不那般想了,非忘,乃懂了——对吾辈这些小百姓而言,好好活着,把家撑起来,把稚子养大,便是对这世界最实在之贡献。吾辈或成不了照亮他人之灯,然可做根柴,在自家灶膛燃着,给家人添点暖,便够了。
夜中卧於床,听窗外风声,内子之呼吸轻轻,小女之呼噜如小猫。吾抚己臂上磨出之茧,忽觉踏实。明日仍要早起,仍要赴工地,仍要为了数毛钱与人讨价还价,然那又如何?只要这屋里之灯还亮,只要身边之人还在,便有劲儿往下熬。
非为自私,真非也。吾辈这些人,如地里之庄稼,不挑土,不挑肥,给点阳光便拼命长,结之粮食不多,然能填饱己之腹,能令身边之人不挨饿。此便是吾辈之活法,寻常,却也韧实。日子再难,只要还能喘气,就得接着往下活,不为别的,就为那些等着吾归之人,为那些藏在烟火气里之细碎之暖。
天欲晓时,吾复起,摸黑往工地行。途中遇扫街之刘翁,其挥帚与吾打招呼,“早啊”,吾亦挥挥手,“早”。风犹寒,然心头,似有那么点热乎气慢慢冒。活下去,就这么活下去,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