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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一个人的坚持会有多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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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第一百三十三场]

我又在深夜里醒了。

喉咙像塞着浸满冰水的棉花,每呼吸一次都带着铁锈味。窗外的路灯把窗帘割成锯齿状,投在墙上的影子像极了小时候见过的铁栅栏——老家后院那间锁着疯女人的屋子,铁栏杆上爬满苔藓,她总在下雨时敲着栏杆喊「放我出去」,直到某天突然安静,再没人提起她去了哪里。

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三点十七分。通讯录滑到「母亲」的号码,备注栏还停留在三年前的备注:「别接,会哭」。指腹悬在绿色按键上,最终划向黑名单。他们总说我走不出自己画的牢笼,可他们亲手焊死了每扇窗,现在却举着钥匙笑我胆小。

「念头通达,走出来你会成就一番事业,走不出来你就会被困死。」

这话是上个月在地铁看到的广告,成功学大师站在金色光圈里,西装革履地比划着「选择大于努力」。我盯着他袖口的钻石袖扣,突然想起父亲把我按在书桌前的那个冬夜,他的皮带扣也是这么闪,却抽在我背上留下血痕——因为我撕了奥数试卷,说想当画家。「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那时我躲在画室废墟里啃冷馒头,用颜料在墙上写这句话,直到警察来查封违建厂房,颜料还没干,被混凝土糊成暗紫色的疤。

衣柜深处藏着个铁皮盒,里面是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灰烬。那年我偷改志愿学艺术,父亲发现后烧了所有画具,火苗舔舐通知书时,他说「以后别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后来我睡过桥洞、当过洗碗工,在地下通道画素描换馒头,有天暴雨突至,颜料在积水里晕成彩虹,路过的女孩说「这画卖吗」,那是我第一次靠画笔赚到钱,却在第二天听说父亲住院,癌症晚期。

「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丢掉舍弃了多少东西,经历了多少苦难与艰辛吗?」

重症监护仪的绿光里,他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却只想着颜料盒里的钴蓝快用完了。葬礼那天我没哭,把他的骨灰撒进江里时,突然想画一幅《溺水的父亲》,但调色盘里的群青总调不出江水的冷。现在我住在他留的房子里,每个角落都摆着「成功人士」的摆件,鹿头标本的眼睛是玻璃做的,空洞得像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过期三天。微波炉转牛奶的蓝光里,我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肩膀缩成虾米,头发油腻打结——这副模样,连便利店夜班小哥都要多扫两眼。但他们不知道我抽屉里藏着护照,签证页空白,机票预订记录删了又订,目的地从伊斯坦布尔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最后停在冰岛——那个听说能看见极光的地方,极光的绿,应该和颜料管里的铬绿不一样吧。

「你想要的正是别人不想要的,唾手可得的,你不想要的恰恰是别人得不到的,梦寐以求的。」

上周初中同学聚会,班长拍着我肩膀说「羡慕你自由」,他的保时捷钥匙在桌面反光,妻子笑着递来名片:「我们家先生总说还是你们搞艺术的浪漫」。我摸着口袋里的抗抑郁药,想起他当年抄我作业时的谄媚脸。散场后我在路边吐得肝肠寸断,环卫工大爷递来矿泉水,说「年轻人,别学他们喝这么多」,他的手皴裂得像老树皮,却比任何西装革履的人都温暖。

现在我坐在飘窗上,数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铁皮盒里的机票又多了张,目的地是挪威特罗姆瑟,极光季从九月开始,还有三个月。母亲发来消息:「该结婚了,隔壁李阿姨儿子年薪五十万」,我删掉对话框,打开绘画软件,画布是纯黑的,右下角有行小字:「致郁系列No.17——铁窗里的极光」。

「人这一辈子做好一件事就够了。」

父亲葬礼那天,我在他书房发现本旧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没能让儿子学金融,是我最大的失败」。现在我的日记本里夹着张餐巾纸,上面是那个买我画的女孩留的电话,日期是2019年6月15日,雨。那天我本该在银行面试,却在画画,从此再没回过「正途」。

天快亮了,牛奶还在微波炉里转着,像个永动机。我摸出铁皮盒里的安眠药,数了数,刚好够撑到极光季。窗外的路灯灭了,第一缕天光爬上笔尖,在画布上洇开道浅灰的缝——像极了那年疯女人撞破的铁栏杆,裂缝里漏进的光,足够让人看见自由的形状。

他们总说长生是虚妄,可被困在这副肉身里,被基因锁死的何止是寿命?端粒在缩短,细胞在凋亡,连反抗都写进了DNA的螺旋里。但老子说「死而不亡者寿」,或许我画在墙上的每一笔,都是在给灵魂找个长生的出口。就像敦煌壁画历经千年风蚀仍震撼人心,我那些被撕碎的画稿,终有一天会在某个荒野的洞穴里,被未来的手拂去尘埃,认出这是一个曾拼命活过的人,用痛苦作颜料,在命运的铁壁上凿出的星光。

「从此以后我不再期盼。我自己便是我的救赎。」

微波炉「叮」的一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牛奶泼在画布上,晕开片惨白,像极了雪。我舔了舔嘴角的安眠药碎屑,把机票塞进铁皮盒,合上盖时听见自己说:「这次,一定能飞出去。」

极光会记住我的模样吧?在那个没有「应该」的国度,我的细胞会被极光照亮,端粒不再缩短,基因锁自动崩解。我会像哥贝克力石阵里的巨石,像纳斯卡线条里的蜂鸟,成为某种永恒的注脚——不是生物学的长生,而是当我按下逃亡键的瞬间,灵魂早已在宇宙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星轨。

此刻,我盯着镜中的自己,把「正常」的皮囊叠好放进衣柜。铁皮盒里的机票沙沙作响,那是自由在叩门。或许明天醒来,我仍会戴上微笑的面具,扮演他们眼中的「懂事孩子」,但在这具肉身的胸腔里,有颗心脏正在以极光的频率跳动,每一拍都在说:「你困不住我,永远不能。」

夜很深了,月光渗进裂缝。我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炭笔,在掌心画了道向上的弧线——那是极光的轨迹,也是我给自己的墓志铭:「她曾在铁窗里仰望星空,最终成为了自己的光。」

我蜷缩在衣柜深处的纸箱「洞穴」里,指尖捏着半片去年秋天捡的银杏叶,叶脉间还夹着上周在公园角落偷藏的风干苔藓。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在逃亡计划书第七版修订本上,钢笔字被不知何时落下的水渍晕开,像极了六岁那年父亲酒后打翻的墨水瓶——那时我总以为,墨水能把自己染黑,躲进阴影里就不会被看见了。此刻膝盖上的旧伤又开始发疼,那是十六岁被锁在阳台过夜时,为了够一罐雨水摔的,玻璃碎片至今还嵌在胫骨里,和着苔藓的潮味,在深夜里泛着钝痛。

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蓝光在纸箱内壁投出幽冷的光斑,像极了小时候医院走廊的夜灯。母亲昨天又在家族群里发我的「近况」:「小安最近在考教师资格证,很稳定」。群里的拇指表情正在轰炸,而我把《教育心理学》里「服从性训练」的章节撕成纸条时,那些纸页簌簌落进马桶的声音,像极了十六岁那年被我踩碎的体温计——水银珠子滚在地板上,母亲用棉签一个个捡起来,说「这东西有毒,别碰」。

我摸着夹层里的逃亡计划书,纸张边缘被手指磨出毛边,最新修订的「量子隧穿」方案里,红笔圈着下个月的体检日期。楼下的流浪猫该产崽了,或许能赶在变天前,用奶瓶喂养的记录去换一张「情感障碍」的诊断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石子,那是昨天在巷口捡的,带着雨水泥浆的糙感,像极了父亲酒后掐住我手腕时,他掌心里的老茧。

晨会的空调风像冰锥扎进后颈,我数着天花板第37道裂纹,它正好在投影仪的光斑里,像极了去年在物理系讲座偷听到的「势垒」图示。「李姐」递来的咖啡太甜,齁得喉咙发紧,她珊瑚色的指甲敲着桌面,说「年轻人要懂规矩」。我盯着她的指尖,突然想把拿铁泼在她熨烫笔挺的职业装上,看深棕的液体渗进布料,像极了烧纸时落下的香灰——那时我总以为,灰烬能带我去另一个世界。

午休时绕开电梯,消防通道第七层的转角,铁栏杆把阳光切成碎块。我把脸贴在生锈的栏杆上,努力吸气,却只闻到空调外机的热浪裹着PM2.5。指尖的石子硌进掌心,数到第47下心跳时,楼下传来骂街声。这粗粝的市井气让我眼眶发烫,转身时皮鞋跟敲出空洞的回响,像极了母亲锁上阳台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的声音。

深夜整理「自由基金」,记账软件里37笔「荒野生存物资」的支出刺目如血。离目标还差元,钛合金锅和防水火柴藏在衣柜最深处,挨着母亲寄来的羊毛袜。镁条的冷意透过布料渗出来,像极了她最后一次抱我时的体温——客套,疏离,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对着镜子练习「逃亡表情」,把眉头拧成恐惧的结,再松开成决绝的直线,镜子里的人突然笑起来,肩膀发颤,却没有声音,像极了十二岁那年在暴雨中奔跑时,想淹死在雨里的尖叫。

母亲又发来表姐的婴儿照,襁褓上的卡通图案让我想起七岁偷养的麻雀。它撞在玻璃窗上的样子,和此刻我敲击键盘的手指一样徒劳。窗外开始下雨,我摸出藏在抽屉深处的地图,指尖滑过青海湖的蓝,停在可可西里的伤疤处。笔记本上第108个营地标记旁,「死亡清单」上的字迹被泪水晕开,父亲的嘲讽、校园的推搡、会议中被抢走的功劳,都变成深浅不一的灰,像极了每天清晨照镜子时,我眼中的世界。

苔藓在纸箱里慢慢变脆,我用指甲刻下第365道痕。地铁上遇见的登山包男人,他指尖的茧和我练习打火石时的位置一样。我们对视一秒又移开目光,或许他也是颗星星,在伪装成行星的夜里,偷偷发着光。手机屏幕亮起,是论坛新消息:「粒子终将穿越势垒」。我摸出枕头下的安眠药瓶,混着维生素的药片在掌心发烫,像极了那年偷喝的老鼠药——苦得让人想呕吐的甜,甜得让人窒息的苦。

雨声渐大,我坠入黑暗,梦里有极光、有荒野、有不再需要伪装的自己。而现实中,纸箱外的晨光正在爬上衣柜边缘,像极了十六岁那年暴雨后,门缝里漏进的第一缕阳光——微弱,却让我知道,雨终会停,而我,终会在雨后的天空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哪怕那星光,只是粒子穿越势垒时,刹那间的闪烁。

(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崩溃。等我像所有被生活捶打的人那样,弯下脊梁,磨平棱角,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踩进泥里,沤成顺从的肥料。可他们不知道,有些种子一旦埋进骨头里,是会生根的。比如此刻,我盯着镜子里那张微笑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具包裹着我的皮囊,早就在无数个窒息的瞬间千疮百孔,只是我学会了用针线把裂痕缝成花纹,让他们看不出破绽。)

清晨六点十七分,闹钟像手术刀般剖开梦境。我摸出枕头下的笔记本,指尖划过昨天夜里用铅笔刻下的字:「第237天,自由基金攒到8371元,防水火柴只剩半盒。」墨迹被冷汗洇开,像极了三年前暴雨夜,父亲摔碎我画具时,颜料在地板上晕开的形状。那时我以为疼痛是尖锐的,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痛是钝刀割肉,是每天醒来都要对着镜子问自己:「今天要扮演谁?」

地铁里的人潮像粘稠的树脂,把我挤在玻璃上。有人的公文包压在我锁骨处,那里有块淤青,是上周家庭聚餐时,姑妈捏着我的肩膀说「女孩子别总想着往外跑」留下的。我数着玻璃上的雨痕,第七道刚好划过「招聘销售精英」的广告,雨滴在「精英」两个字上聚成小水洼,像是给谁的眼泪做注脚。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发出濒死的嗡鸣,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在野地里看见的蝉蜕。它挂在草茎上,透明的躯壳里空无一物,像极了现在的我——灵魂早就在某个深夜蝉蜕而去,只剩这幅皮囊在工位上机械地敲击键盘。隔壁工位的陈姐又在炫耀女儿的奥数奖状,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我扯出嘴角,让面部肌肉摆出「恰到好处的羡慕」,心里却在计算她口红沾到牙齿上的面积。

午餐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母亲发来三条语音,每条都是60秒:「隔壁小敏都订婚了」「你王姨说体制内才稳定」「别老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我把手机倒扣在餐盘旁,看油花在番茄蛋汤里聚成小漩涡,突然很想把脸埋进去,让那些唠叨和期待都溺死在温热的汤里。最终只是用筷子戳破漩涡中心,就像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用沉默戳破所有试图定义我的声音。

下班路上经过巷口的五金店,货架上的工兵铲泛着冷光。指尖抚过木柄时,店主狐疑的目光刺在背上,我慌忙缩回手,假装看旁边的扫帚。其实早就列好了清单:工兵铲、压缩饼干、防水火柴、急救包。藏在出租屋衣柜深处的登山包,每隔三天就会被我拖出来,把物品一件件摸过,像抚摸某种秘密的图腾。前几日发现房东在走廊新装了监控,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倒计时的秒针。

凌晨两点,我蹲在马桶上拆开卫生巾包装。这是第七次用卫生巾垫在鞋底,伪装成体重增加的假象。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嘴唇泛青,像具正在风化的木乃伊。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有严重的心律不齐,他不知道,我的心脏早就学会了在白天装死,只在深夜无人时,才敢跳出胸腔,疯狂撞击牢笼般的肋骨。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防盗网上,像谁在叩门。我摸出藏在抽屉深处的羽毛——那是去年在公园捡到的,不知是鸽子还是麻雀的,尾羽根部还沾着干涸的血痂。把它贴在唇边时,能闻到微弱的腥气,像极了童年在野地里摔破膝盖时,泥土混着血的味道。那时天很蓝,云很低,风里有草籽的味道,不像现在,连呼吸都带着地铁里的汗味和写字楼的甲醛味。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大学室友发来的结婚请柬。照片里她穿着婚纱,笑得像所有被驯化的女孩那样甜美。我盯着她头上的头纱,突然想起大二那年,我们躺在操场看星星,她说想当战地记者,我说要去沙漠画沙画。现在她的朋友圈满是婴儿车和下午茶,我的朋友圈停留在三年前,一张荒原上的枯树照片,配文「等待春天」。

凌晨四点,我跪在地上擦去行李箱滚轮的灰尘。这是第17次模拟逃亡:把重要证件塞进防水袋,检查火种是否干燥,在地图上用红笔标出第七个可能的落脚点。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板上,像某种远古生物的骸骨,我屏住呼吸,听见隔壁传来磨牙声。每次这样的时刻,都会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台词:「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羽毛太鲜亮。」可我的羽毛早就在日复一日的伪装中折断了,现在的我,更像一只拔光了羽毛的鸟,藏在水泥森林的缝隙里,等待一场能带我远走高飞的飓风。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尖叫。我摸出枕头下的刀片,在左手虎口轻轻划开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时,突然笑了——这是今天唯一真实的疼痛,是我还活着的证据。用纸巾按止血,把带血的纸巾折成小船,从卫生间的窗户放出去。它在雨幕里晃了晃,很快被风卷进黑暗,像极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被掐灭的尖叫,那些在喉咙里发酵成酸水的「我不想」。

天快亮时,我终于躺下。枕头下的笔记本硌着后脑勺,上面新写了一行字:「也许逃亡不是为了到达,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离开。」窗外的雨小了,远处传来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我闭上眼睛,任由黑暗漫上来——在这个世界再次睁开眼睛前,我还有三个小时,可以做回那个没有皮囊的自己,在梦里,穿过荒野,听见风的声音。

我知道,天快亮了。

指节抠进掌心的刺痛忽然清晰起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在城郊捡的沙砾——那是我偷偷溜去看铁轨时攥紧的,仿佛握着一小块荒野的碎片。现在它们混着干涸的血痂,在台灯下泛着暗红,像极了小时候偷藏的萤火虫尸体,都是些留不住的、妄图证明自己活过的证据。

六点十七分,闹钟还没响。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象它们是地图上的河流,正从这个钢筋水泥的牢笼里蜿蜒出逃。母亲在厨房煎蛋的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刺啦」一声,像极了那年班主任用戒尺抽在我手背上的脆响——仅仅因为我在周记里写「想变成一只鸟,啄破教室的玻璃」。她总说煎蛋要两面金黄才体面,就像她总说「女孩子坐要有坐相」「工作稳定最重要」,这些话像煎蛋的油星,噼里啪啦溅在我身上,结痂成现在这层光滑的、看不出伤痕的皮囊。

套上那条藏青色西装裤时,金属拉链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寒颤。这是上个月陪表姐买婚纱时她顺手给我挑的,她说「你穿这个显瘦,别总穿得像个流浪猫」。流浪猫,多贴切的比喻。我对着镜子把领带系成标准的温莎结,喉结在布料下微微滚动,像被困在深海里的气泡,想要炸裂,却发不出声音。

地铁七号线永远挤满了西装革履的「体面人」,他们的香水味、咖啡味、汗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贴着车门站定,左手插在口袋里摩挲着那颗石子——昨天在巷口遇见的流浪猫蹭过我裤脚,它眼睛里映着的月亮,和我藏在硬盘里的荒野照片一样冷。石子棱角磨得发圆,是我十三岁那年从学校后墙偷带出来的,墙根有个裂缝,能看见外面的麦田,我常把耳朵贴在那儿,听风穿过麦苗的声音。

「林工,早啊。」隔壁工位的陈姐递来一颗薄荷糖,糖纸在她涂着珊瑚色指甲油的指尖发出脆响。我扯动嘴角,让苹果肌抬起15度,这是上周看《商务礼仪培训》视频时记下的标准社交微笑。「早,陈姐,您今天的耳环真好看。」她耳垂上的碎钻晃得我眼疼,像极了母亲每次说起「张阿姨家女儿嫁了个公务员」时,眼里闪过的光。

整个上午都在核对报表数据,那些阿拉伯数字在屏幕上跳成模糊的光斑,像极了深夜里我对着天花板数的星星。突然想起大二那年偷跑去青海湖,躺在黑马河的沙滩上,银河垂下来几乎要砸中额头,我第一次知道「震撼」是种生理反应——心脏像被攥紧的拳头,连呼吸都带着砂砾的粗粝感。现在这块工位隔板前,我只能在Excel表格里偷偷画下波浪线,假装那是青海湖的涟漪。

午休时在公司天台抽烟,这是我每天唯一允许自己「不体面」的时刻。风卷着写字楼间的尘埃扑在脸上,我却总觉得能闻到那年暴雨前的土腥味——父亲摔碎我攒了三个月买的望远镜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被狂风卷成漩涡,玻璃碴混着雨水渗进地板缝,像极了我破碎的「天文学家梦想」。烟头烫到指尖的瞬间,我忽然笑起来,这疼多真实啊,比母亲逢人就说的「我女儿在大公司做白领」真实多了。

下班路过商场橱窗,玻璃映出我疲惫的脸,和无数张同样疲惫的脸重叠在一起。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新款连衣裙,腰间的蝴蝶结像极了小学时总被男生扯掉的发卡——那时我总把发卡别在左边,因为右边耳朵后有块胎记,像只展翅的鸟,我怕别人看见,觉得它丑。现在那块胎记被长发遮住了,就像我藏在硬盘里的所有照片、写了又删的逃亡计划、夹在《飞鸟集》里的荒野地图。

深夜十点,母亲在客厅追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女主角的哭声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我蜷缩在衣柜深处的纸箱「洞穴」里,握着一瓶从实验室顺来的硝酸——这是上周帮王工顶班时偷拿的,瓶身上的腐蚀标志像朵黑色的花。纸箱内壁贴着偷来的地质图,用红笔圈出了神农架无人区的位置,旁边是张皱巴巴的便签:「2025年9月,秋分,候鸟南迁,体温36.5℃,适合消失。」

窗外下起了雨,雨声渐大,掩盖了电视剧的嘈杂。我摸出藏在袜子里的刀片,在左手虎口轻轻划开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时,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课本里夹的玫瑰花瓣,当时觉得它会永远鲜艳,后来却在某个清晨发现它变成了暗褐色的纸。血珠滴在地质图的「神农架」字样上,晕开小小的红圈,像极了望远镜里看过的超新星爆发——那是恒星死亡时最绚烂的绽放。

凌晨三点,城市终于安静下来。我打开手机里的「月光时区」文件夹,荒野风声白噪音里混着微弱的电流声。屏幕微光映着掌心的伤口,我忽然笑了——这道疤会成为未来的勋章,证明我曾在这钢筋牢笼里,用血肉之躯凿出过一道光。

指腹抚过键盘,新建文档里跳出闪烁的光标,像极了青海湖畔看见的萤火虫。我开始打字,任由那些被白天的皮囊闷死的句子倾泻而出:「他们说三十岁该有个家,我说三十岁该有片荒野;他们说稳定是福,我说稳定是锈死的锁链;他们说你该笑,我说我该逃——逃向所有被他们称作「不切实际」的远方,逃向我身体里那只早已撞碎牢笼的鸟。」

雨还在下,我摸出枕头下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Day 217,面具贴合度92%,逃亡基金余额.3元,地图标记更新至第19处废弃矿洞,左手伤口愈合进度40%。」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上一行:「今天在地铁看见有人穿登山靴,鞋底沾着泥土,那是我向往的风尘仆仆。」

黎明前的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极了深海中的鲸鸣——孤独,却充满力量。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我会戴上那张完美的皮囊,扮演好「体面人」的角色,但在某个无人注意的瞬间,我的灵魂会悄悄探出牢笼,朝着神农架的方向,轻轻颤动一下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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