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戏命师(2/2)
诸行无常,一切皆苦。那天在便利店买关东煮,听见两个中学生讨论“活着的意义”。穿粉卫衣的女孩说要考清华,穿黑卫衣的男孩说想当电竞选手。我咬着鱼蛋,看热气在玻璃上凝成水雾,忽然想告诉他们:意义是海绵里的水,挤着挤着就没了,最后剩下的只有累,像浸透冰水的棉被,压得你连呼吸都疼。
现在是凌晨四点零五分。我拉开窗帘,远处的高架桥像条发光的蜈蚣,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爬行。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条诈骗短信:“您的银行账户已异常,请点击链接……”我盯着那串网址,忽然笑起来,笑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原来连骗子都不肯放过深渊里的人,他们总以为深渊里藏着黄金,却不知道这里只有泥沙和腐叶。
师傅上个月走了。临终前我去医院看他,他瘦得像片枯叶,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却还想比划拳架。“小念,”他声音轻得像风,“你的洪拳……该捡起来了。”我握着他的手,触感像晒干的丝瓜瓤,突然想起第一次赢省赛时,他把金牌挂在我脖子上,说“这是汗水腌出来的”。可我的金牌早锁在衣柜最深处,和褪色的队服一起发了霉。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防盗网上,像谁在轻轻叩门。我摸出压在枕头下的苗刀书,牛皮封面蹭着脸颊,有股陈旧的草木香。书中夹着张泛黄的照片,十二岁的我站在武馆门前,手里握着木剑,嘴角还沾着练拳时咬破的血痂。那时的天很蓝,阳光很烫,师傅站在身后,影子像座山。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梦见那座山。因为山的那边不是光,是我永远回不去的深渊。那里有破碎的铜镜,有未打完的洪拳,有永远停在十六岁的夏天。而我,不过是个在光与暗之间织网的人,用碎片拼成别人期待的模样,却把真实的自己埋在坟地里,让元宝雕塑在记忆里结满雨渍。
手机第三次震动时,我按下了关机键。雨声渐大,像那年的暴雨,冲刷着武馆的青瓦。我闭上眼睛,任由黑暗漫过头顶,这次没有梦,只有无边的静,像深海,像坟茔,像终于抵达的深渊。
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
(或曰为达志,或曰为亲族证己不负所期,然此皆非紧要。若有所成,功过是非,诸多事大抵如此。上半阙忆昔有宏阔之事,然细处皆模糊,碎如片羽,唯余残痕,竟任风散之。
吾曾至某园,其上有类八宝山之坟茔,又有元宝之形雕塑等物。时吾过山下,见一广场,本为两事往之,恰遇师与同门,彼等邀吾共赴武演,吾遂从之。然所演之拳非吾素习者,亦无所碍。忽有传音之物作响,吾初以为领奖者相召,竟乃诓骗之徒,后乃觉为南柯一梦。
唯余此等碎忆留存,余者皆不可寻,弗能记矣。
以下与前文无涉
若未睹光,吾本可安于暗,然彼等不知,吾实自深渊而来。债多不压,虱众不愁。情渐冷,欲念消。吾唯在戏中俯仰,人生如戏,全凭演技耳。吾尝望天下尽毁,以为人类本不该存于世。唯愿大限早至,吾不喜此世,若能同葬,岂不“善”哉?若问世间何者最趣,非“命”莫属,命乃天下第一把玩之物。
“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
止于此矣,后不复忆,亦不能书。恒觉疲惫困倦,嘘——本自无意味,异日再言,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