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北境永不遗忘(2/2)
回到公寓时已是上午九点。电梯里的镜面映出我邋遢的模样:胡茬冒出青黑,头发乱得像鸟窝,运动鞋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蹭到的泥点。但镜子里的眼睛却比往常明亮,像擦去了蒙在上面的雾。路过便利店时,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份关东煮,这次特意让店员多加了萝卜——煮得透烂的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时,热辣的滋味从舌尖窜到太阳穴,竟吃出了几分烟火气。
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陈年纸页间掉出片干枯的枫叶,那是大二那年和室友爬香山时捡的。叶片边缘已经碎成锯齿状,叶脉却依然清晰,像幅微型的河流地图。我拿起钢笔,在空白页写下:“扎根本相的人,才能从裂缝里长出翅膀。”墨迹未干时,窗外突然洒进一缕阳光——是的,在连续二十三天的阴雨之后,太阳终于露出了边缘,光线穿过阳台晾着的白衬衫,在稿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谁在轻轻眨眼。
下午三点,我拨通了辞职信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王总监声音带着惯有的惊讶:“年轻人要考虑清楚,现在就业环境不好……”我望着窗外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他手中的剪刀落下,某根枝条脱离母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落在草坪上,切口处渗出清亮的树汁。“我清楚,”我说,“只是想试试,没有被修剪过的人生,能长成什么样子。”
暮色四合时,我又来到那座天桥。风比昨夜大了些,吹得外套猎猎作响。远处的高楼群里,某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深海里的灯塔。我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早晨在工厂墙下捡到的螺丝钉——它锈迹斑斑,却依然保持着螺旋上升的形状,像个微型的命运隐喻。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姐发来的消息:“今天去复诊,医生说可以减少药量了。你说的裂缝,我好像有点看见了。”我抬头望向夜空,云层正在缓慢移动,缝隙间露出几颗微弱的星,像谁撒在天幕上的碎钻。忽然想起童年夏夜,祖父带我在院子里纳凉,他指着银河说:“你看那些星星,其实都是宇宙的裂缝,光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
此刻我终于明白,这世界从来不是密不透风的陶罐。那些让我们疼痛的、挣扎的、想要逃离的缝隙,正是光进来的地方。而所谓扎根本相,不是被锁在原地腐烂,而是让根系穿过裂缝,去寻找地下的活水,让枝叶向着天空的方向,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形状。
夜更深了,风里带来远处的雷声。我摸出那枚螺丝钉,把它轻轻放在天桥栏杆的凹槽里——它在那里稳稳站住,像个小小的了望塔。然后我张开双臂,感受着城市的晚风从指缝间穿过,带着雨水将至的潮湿气息。这一次,我不再害怕坠落,因为我知道,每颗想要飞翔的种子,都必须先学会在裂缝里扎根,然后,等待风来。
(每至夜寐,皆若博戏于幽冥。非畏晓起不见朝阳,乃不甘面此阴霾充塞之境也。
斯世者,直如养蛊之冢,而吾所欲为,唯从罐间罅隙爬出耳。
居此世愈久,则失望愈深,其绝望之深,彻骨浸寒。
吾实能解,深能解彼自戕者与被锢于疯院者,吾心同其感,彼等诚不能支。吾不知何日将死,然觉斯事近矣。非有时欲逃,乃恒欲逃也。
吾绝不复归初地以待毙,此非吾,终非吾也。
世岂如人意,终难逾越。唯真离此境,方得止此回避。恒如此也。
汝必长记之,此即异处。
足矣,吾言足矣!
嘘,且图一晌安宁,瞑吾双目。
嗟乎小子,斯世岂有安宁哉!
畸形扭曲之世,充塞病态与丑恶。
必逃!必逃于此!勿似吾,已被锁于此间,根扎深固矣。
望谨记吾,永不相忘。
切记,毋忘,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