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各展赤诚心,群言证清白(1/1)
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诉说着佳美包装的往事。石桌被女工们用细砂纸打磨得发亮,杨俊男的《资本笔记》摊在中央,暗红封皮上烫金的书名被摩挲得格外醒目;林雪的牛皮笔记本压着片干枯的槐树叶,那是她刚到质检岗时夹进去的;王磊的证据卷宗用红绳捆着,绳结打得像个饱满的中国结。三个红罐样品排成整齐的队列,新旧两代的设计在阳光下静静对话,罐身上的“佳美制造”四个字,被晨露润得愈发清晰。
江城日报的记者周敏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石桌上的划痕——那是三十年前老厂长用扳手刻下的厂训:“质如磐石,心向朝阳”。摄影记者老陈早已选好角度,长焦镜头对准石桌,把三个年轻人的身影与背后的红罐生产线框成一幅画。“开始吧。”周敏按下录音笔,金属外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从你们发现不对劲的那一刻说起。”
杨俊男的指尖在《资本笔记》的封面上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量。他抬头时,目光恰好落在车间的方向,那里传来红罐碰撞的清脆声响。“去年秋天,我在财务部核对2018年的旧账,发现一笔土地估值增值款的入账时间,比实际评估报告早了整整三个月。”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便是用红笔标注的时间轴,“更奇怪的是,就在这笔款项入账后的第七天,前两大股东同时发布了减持公告。”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槐树下格外清晰。他指着一张股权架构图,蓝色水笔勾勒的线条像张无形的网:“盛荣控股通过三家壳公司,间接掌控着佳美包装37%的股权。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他们用同样的手法控制着另外三家企业——都是先炒高资产估值,再趁着股价峰值减持,资金最后都流向了同一个离岸账户。”他的指尖点在图上的红圈处,“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正是中港包装(香港)的执行董事。”
周敏的笔尖在采访本上疾走,忽然停住:“这些信息需要极高的专业门槛,你们是怎么核实的?”杨俊男从卷宗里抽出一叠核查报告,每页右下角都盖着第三方机构的红章:“我们联系了公益财经核查平台,有二十三位注册会计师自愿加入审核,这里是他们连夜出具的交叉验证表,每笔资金流向都标注着银行流水编号。”他翻到某一页,指着用荧光笔标出的数字,“你看,佳美包装的土地估值增值1.2亿,股东减持套现恰好也是1.2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老陈的镜头拉近,给了笔记本上的批注一个特写——“关联交易非关联化”几个字旁边,画着个小小的惊叹号,墨迹边缘有些晕染,显然是写的时候过于用力。杨俊男注意到记者的目光,轻声解释:“这是发现资金闭环那天写的,当时手在抖,钢笔漏墨了。”
林雪的指尖一直在牛皮笔记本上摩挲,直到杨俊男合上卷宗,她才轻轻把本子推到中央。封面上用银线绣的玉兰花已经有些褪色,那是她母亲送的入职礼物。“我来补充些车间里的事吧。”她的声音很轻,却能穿透槐树的低语,“去年冬天,包装车间的张师傅偷偷告诉我,他负责的生产线突然换了批原材料,厚度比往常薄了0.3毫米。”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片卷曲的铁皮,边缘还留着卡尺测量的痕迹。“这种马口铁的成本每吨低了800块,但防锈性能差了一半。我去查领料单,发现入库记录写的还是优质材料。”她的指尖划过一页工人们的签名,红手印按得密密麻麻,“老郑师傅说,他在废料堆里捡到过整箱没开封的优质铁皮,上面贴着‘报废’标签,可边角一点磕碰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从笔记本里抽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二十几个工人围着刚下线的第一万只红罐,年轻的杨建国举着扳手站在最前面,笑容比阳光还亮。“这是1998年拍的,我爸说那天全厂加餐,每个人碗里都卧了两个荷包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泪水落在照片边缘,晕开一小片水渍,“可现在呢?张师傅的女儿住院,医药费报销单被财务科压了三个月;李嫂儿子结婚,想预支工资被主任骂了回来。”
周敏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自己却没注意到眼眶红了。老陈悄悄调整镜头,拍下林雪指尖的薄茧——那是在废料岗分拣铁皮时磨出来的,比笔记本上的字迹还要清晰。“但他们还在坚持。”林雪忽然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带着笑意,“我在废料堆里捡到过设计师小王画的新品草图,上面用铅笔写着‘再改改,能省30%的料’;老焊工们自发成立了‘护罐队’,每天下班后都要检查生产线的螺丝。”
王磊“啪”地解开证据卷宗的红绳,文件散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槐树叶落了几片。“光说没用,咱们看实锤。”他把一份银行流水拍在桌上,打印纸都拍得发颤,“这是盛荣控股的资金流向表,2021年3月15号,从佳美包装转出的5000万,三天后就进了中港包装的香港账户,备注写的是‘设备采购款’,可我们查了海关记录,那批设备根本没入境。”
他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叠材料,摆得整整齐齐:“这是四大上市公司的减持对比图,时间差不超过7天;这是离岸公司的注册文件,法定代表人是同一个人;这是直播间录屏,张兰亲口说‘那些废料能卖好价钱’;还有这个——”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工人联名信的扫描件,“三百二十七个签名,有老师傅用毛笔写的,有年轻人盖的指印,连食堂的王师傅都画了个小勺子当签名。”
周敏翻看着这些证据,忽然注意到每份材料右上角都贴着个小红标。“这是我们的‘防伪标签’。”王磊得意地笑了,“每个红标后面都有编号,能在我们的公众号上查到原始文件,防止被人篡改。”他点开一段录音,张兰尖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让你侄子晚上来拉,就说是处理废铁……”
“你们就不怕他们报复?”周敏的提问像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王磊抓起个红罐样品,罐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怕过!第一次直播前,我在宿舍楼道里被人撞了一下,手机差点摔碎。但第二天去车间,张师傅把这个塞给我——”他指着罐底的凸起,“这是老工人的暗号,意思是‘我们在’。”
说话间,杨建国带着几个老师傅扛着个旧木箱走过来。箱子打开时,里面的老物件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1985年的第一只红罐样品,釉彩都快磨没了;泛黄的工资条上,老厂长的签名龙飞凤舞;还有本考勤册,最后一页记着1993年抗洪时,全员坚守车间的记录。“这些都是证据。”杨建国的手掌抚过旧红罐,“证明佳美不是某个人的摇钱树,是我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家。”
老郑师傅摘下脖子上的旧工作证,塑料封皮已经开裂:“我19岁进厂,今年58了。上个月去医院拍胸片,医生说肺里都是铁屑,可我不后悔。但我不能让这些孩子白白受委屈,他们是为厂子好啊!”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敏看着老师傅们布满老茧的手,看着石桌上层层叠叠的证据,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采访。她站起身,对着厂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老陈的镜头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把槐树叶的影子、红罐的光泽、泪光闪烁的眼睛,都收进了取景框。
采访进行到正午时,食堂的王师傅推着餐车过来,不锈钢餐盘里摆着刚出锅的馒头和小米粥。“周记者尝尝,这是咱厂的老味道。”他指着粥里的红薯,“这是杨师傅种的,说给孩子们补补。”林雪给每个人盛粥时,手腕上的红绳手链滑了出来,上面串着个迷你红罐吊坠——那是王磊用废料铁皮给她打的。
下午的车间走访,成了一场流动的证言会。冲压岗的小李展示了他偷拍的视频:张兰的侄子指挥工人把好料往废料堆里扔;仓库管理员偷偷塞给周敏一本出库单,上面的签名明显是伪造的;连平时最沉默的保洁阿姨都拉着记者,指着墙角的排水管:“上个月有天晚上,这里往外排了三车‘废料’,车轱辘上还沾着新铁皮的漆呢。”
老陈的相机存储卡很快就满了。他最后拍的是废料岗那台改装过的破碎机,阳光透过防尘罩的观察窗,在地上投下圆形的光斑,像枚巨大的印章。林雪站在机器旁,手里拿着本废料登记册,上面的数字记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签着她的名字。
离开时,周敏把所有证据都做了备份,U盘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三天后见报,头版。”她握着三个年轻人的手,指腹能摸到杨俊男指尖的笔茧、林雪掌心的划痕、王磊虎口的老茧,“这些细节,我一个都不会漏。”老陈扛着相机往车上走,忽然回头按下快门——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老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棵根系庞大的巨树。
王磊对着车影挥了半天手,转身时撞在树上,引得大家都笑了。“这下好了!”他摸着后脑勺,傻笑着说,“全市人民都要知道咱佳美的事了!”林雪把散落的文件重新捆好,红绳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又打成个结实的结。杨俊男望着办公楼的方向,那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只不敢见光的老鼠。
车间里的广播突然响了,放的是《佳美厂歌》,还是八十年代的合唱版本。工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跟着旋律轻轻哼唱,红罐在传送带上跳着整齐的舞。杨俊男翻开《资本笔记》,在最新一页画了棵老槐树,树下三个小人并肩站着,远处的红罐生产线像条闪光的河。
他知道,这篇报道会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但更重要的是,石桌上那些带着体温的证据,槐树下那些滚烫的话语,车间里那些沉默的坚守,早已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当真相以这样赤诚的方式铺展开来,所有的谎言与龌龊,终将在阳光下消融。
夜色降临时,石桌上的红罐样品还在站岗。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罐身上织出银色的网。远处的家属院里,灯光一盏盏亮起,有人在哼唱厂歌,有人在翻看老照片,有人在灯下写着给报社的信。佳美包装的故事,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