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冬夜絮语》(1/2)
雍正七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与酷寒。才交腊月,北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昼夜不息地呼啸着刮过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卷起地上残存的积雪,砸在紧闭的朱红宫门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入了夜,这寒意更是渗入骨髓。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滚烫,却依然驱不散那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无孔不入的阴冷。雍正批完最后一沓关于各地落实“摊丁入亩”情况的奏报,已是亥正时分。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因长时间凝神而酸胀的眉心,并未立刻唤人伺候安置,而是独自踱到窗前,望着窗外被狂风卷动的、混沌的夜色。
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清癯而疲惫的侧影,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出一道孤峭的长影。苏培盛悄无声息地添了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殿角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
这样的夜晚,寂静得令人心慌。白日的喧嚣与决断都已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属于帝王的孤独,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紧紧包围。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养心殿,空旷得有些可怕。
“去长春宫。”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寻求。
软轿在寒风中疾行,很快便停在了长春宫门前。殿内显然还未歇下,温暖的灯火从窗棂透出,在这凛冽的冬夜里,像一座引人靠近的孤岛。
汪若澜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在这个时辰突然驾临,她刚将弘曕哄睡,正坐在暖阁的炕上就着灯烛翻看一本前朝笔记。见雍正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她连忙起身相迎,替他解下沾了雪沫的貂皮大氅。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外头风雪正紧。”她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没有惶恐,只有一丝讶异。
雍正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暖阁内扫过。炭盆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的檀香气息。炕几上摊开的书卷,角落里弘曕小床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还有眼前女子沉静温婉的眉眼……一切都与养心殿的冰冷空旷截然不同。
他在炕上坐下,接过汪若澜递来的热茶,捧在手中,汲取着那点暖意。
“睡不着。”他简单地回了三个字,目光投向窗外。透过糊着厚厚高丽纸的窗格,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以及风雪扑打其上模糊的影子。
汪若澜没有多问,只是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一件未做完的、给弘曕的小衣,就着灯火,默默地缝着。针线穿过布料,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良久,雍正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虚无的飘忽:“朕有时看着这漫天大雪,能将这宫阙、这山河都覆盖成白茫茫一片,便想,这世间万物,荣辱兴衰,在天地眼中,或许……也终究不过如此。”
汪若澜拈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皇帝。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那眼神深邃得望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重的疲惫与……一丝迷茫。
“朕一生,”他继续缓缓说道,像是在对她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自认勤政恤民,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懈怠。整饬吏治,清理亏空,推行新政……桩桩件件,无不是为了这大清江山稳固,为了黎民百姓能得安康。可为何……为何总有这许多的阻碍,这许多的非议,这许多的……背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年羹尧、隆科多、允禩、允禟……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用笔墨口舌攻击他的“清流”、“遗民”……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闪过。他铲除了他们,巩固了权力,却也亲手将自己推向了这无人之巅的极致孤独。
“这龙椅,”他轻轻拍了拍身下的炕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坐得越高,看得越远,便也觉得……越冷。有时候,朕倒有些羡慕寻常百姓,虽为柴米油盐所困,至少……家中有一盏为其而亮的灯,有一份无需猜忌的温情。”
这番话,已近乎交心,远远超出了一位帝王对妃嫔应有的言辞界限。他将自己内心最脆弱、最不设防的一面,隐约展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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