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宴无好宴计,香引祸端藏(2/2)
御膳房的人很快被带来,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管事太监赌咒发誓,食材都是最新鲜的,制作过程绝无问题,更不敢有任何不洁之物混入。点心厨子更是喊冤,说这茯苓糕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做的,用的是上好的云苓粉和玫瑰露,他亲手调制,绝不可能有“血丝”那种东西。
皇后命人将剩下的茯苓糕,连同制作时所用的原料、器具,一并仔细检查。又让太医前来验看。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暖阁内气氛压抑,无人说话,只闻更漏滴答。冯若昭(纪时)端坐着,手心冰凉,脑中飞快思索。是意外吗?可能性极小。是御膳房有人被收买陷害?目标是她还是皇后?若是针对她,为何选在皇后主办的宴会上,用皇后的名义赏下的点心?若是针对皇后,又为何偏偏选用她的方子?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是太医院一位姓赵的太医,并非章弥或温实初。赵太医仔细查验了剩下的糕点、原料,又用银针、清水等物测试,最后向皇后回禀:“启禀皇后娘娘,微臣仔细验看,这糕体内的暗红色絮状物,并非血污,也非毒物,而是……而是玫瑰花瓣腌制时,花瓣蒂部未剔除干净,经蒸制后,颜色加深,融入糕体,形似血丝。至于茯苓粉等原料,皆纯净无异。”
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祥贵人更是羞愧得满脸通红,连连告罪。
皇后脸色稍霁,但仍带着余怒,斥责御膳房办事不力,责令管事太监和点心厨子各领二十板子,罚俸三月。又安抚众人道:“既是虚惊一场,便罢了。只是日后御膳房办事,需得更加仔细。祥贵人冒失,惊扰众人,罚抄《女诫》十遍,静静心。”
处置完毕,皇后又看向冯若昭(纪时),语气温和中带着歉意:“让敬妃妹妹受惊了。原是御膳房的人粗心,倒连累妹妹的方子被疑。妹妹不会介意吧?”
冯若昭(纪时)起身,垂首道:“皇后娘娘言重了。既是误会,解开便好。臣妾的方子粗陋,能得御膳房采用,已是荣幸。只是日后献方,定当更加谨慎,写明食材处理之法,以免再生误会。” 她将责任轻轻揽过一部分,既显得大度,又暗示自己“献方”是出于好意,并无过错,同时也隐晦点出,御膳房制作不精,才是主因。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道:“妹妹明白就好。本宫也乏了,今日便散了吧。众姐妹回去,好生歇着。”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走出景仁宫,春寒依旧料峭,冯若昭(纪时)却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今日之事,看似一场乌龙,但她绝不相信是单纯的“意外”。玫瑰蒂未剔除干净?御膳房给皇后制作点心,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且偏偏是用了她方子的点心,偏偏在皇后当众提起她之后出事?
是警告。来自皇后的警告。提醒她,她的“小动作”尽在掌握,随时可以让她陷入麻烦。也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皇帝若知晓此事,会如何看她。或许,也是在敲打其他妃嫔,尤其是刚刚复位的甄嬛——看,即便如敬妃这般“安分”,稍有逾越,也会惹来是非。
至于那“血丝”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借此传递了明确的信号。
回到咸福宫,吉祥如意已是吓得脸色发白,她们虽未在殿内,但也听说了风声。冯若昭(纪时)挥退她们,独自坐在窗下,望着阴沉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凉。
皇后的手段,比她预想的还要缜密狠辣。今日只是小试牛刀,便让她惊出一身冷汗。若下次,不是“玫瑰蒂”,而是真的毒物呢?她献上的方子、香料,甚至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都可能成为攻击她的利器。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安神香带来的“圣眷”是双刃剑,必须找到更稳妥的倚仗,或者……将这“眷顾”,转化为更实际的东西。
端妃的警告在耳边回响:“香,点到即止,方是最好。若是添了不该添的东西,或是让人生了不该生的依赖,那便是祸非福了。”
她不能再仅仅依赖“安神香”和“明理静心”的形象了。她需要展现更多的“价值”,一种对皇帝而言,既无害,又“有用”的价值。比如,在调理皇帝身体(失眠、头痛等)方面,有更“独到”、“安全”的见解和方法,但绝不与太医冲突,而是作为补充。又或者,在皇帝烦心前朝后宫之事时,能提供一个更“超然”、“通透”的视角,帮他舒缓心结,但又绝不涉足具体政务。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把握。她必须对皇帝的性情、身体状况、甚至前朝动态,有更深入的了解。苏培盛那边,或许可以下更多功夫。养心殿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宫人,也需要进一步笼络。但必须极其隐秘,绝不能留下任何结党营私、窥探帝踪的把柄。
还有……甄嬛。今日之事,甄嬛冷眼旁观,不知作何想。但以甄嬛的聪慧,必然看出皇后敲山震虎之意。她们有共同的“敌人”——皇后。虽然目前绝无结盟可能,但或许,在适当的时候,可以传递一些无关紧要、却又对甄嬛有利的信息,或者,在皇后针对甄嬛时,保持一种不偏不倚、甚至略带“同情”的中立姿态,让甄嬛觉得,她至少不是皇后的“帮凶”。
至于端妃……端妃今日一言不发,仿佛隐形,但冯若昭(纪时)总觉得,这位深居简出的妃子,知道的事情,恐怕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她需要继续维持与端妃那点心照不宣的联系,或许关键时刻,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娘娘,” 吉祥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碎玉轩的浣碧姑娘来了,说是莞嫔娘娘让送些压惊的药材来,还有……一句话。”
冯若昭(纪时)眸光一闪:“请她进来。”
浣碧进来,行礼后奉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两支上好的山参和一些燕窝。“我们小主说,今日让敬妃娘娘受惊了,特备薄礼,给娘娘压惊。小主还说……御花园的梅花虽谢了,但根还在,待得寒冬,自会再发。请娘娘宽心,静候佳期。”
御花园的梅花……根还在……静候佳期。甄嬛这是在暗示她,今日之事是皇后所为,让她不必灰心,暂时隐忍,等待时机?还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冯若昭(纪时)接过锦盒,温言道:“多谢莞嫔妹妹记挂。今日不过是一场误会,本宫无事。请转告莞嫔妹妹,春光易逝,夏花绚烂,各有其时。本宫在咸福宫,静看花开花落罢了。”
她既未接受甄嬛明显的“同盟”暗示,也未拒绝,只是表达了自己“静观”的态度。浣碧似乎听懂了,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看着浣碧离去的背影,冯若昭(纪时)将锦盒交给吉祥:“收起来吧,暂时别用。” 她不会用甄嬛送来的任何东西,至少现在不会。
夜色渐深,冯若昭(纪时)却无睡意。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不是抄经,而是提笔,写下几行清秀的小楷,是一首咏梅的五言绝句,借梅花喻人,表达孤傲自守、静待时机的志向。写完后,她看了一遍,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有些心思,只能藏在心里,绝不能留下丝毫痕迹。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窗棂,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人心上。紫禁城的春天,在血与谋的浇灌下,艰难地生长着。而她,必须在这荆棘丛中,为自己,开辟出一条生路。
皇后的宴,从来无好宴。今日的“血丝”糕点,或许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而她,敬妃冯若昭,已无路可退,唯有迎风前行,在刀尖上,舞出自己的生存之道。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