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涌藏机锋,春风化冰刃(2/2)
不能让她在宫门外跪着,更不能让她胡乱嚷嚷。冯若昭(纪时)心思电转,迅速有了决断。
“请翠果姑娘进来,在外间候着。如意,替我更衣,梳个简单发髻即可。” 冯若昭(纪时)冷静吩咐。她不能去长春宫,但可以让翠果进来,听听齐妃到底想说什么。在咸福宫,她的地盘,总好过去长春宫那潭浑水。
片刻后,冯若昭(纪时)在外间榻上坐下,翠果被带了进来。只见她眼睛红肿,神色仓皇,一进来就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敬妃娘娘,求您救救我们娘娘吧!”
“翠果姑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冯若昭(纪时)示意吉祥扶她,语气平淡,“齐妃姐姐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何不适?可请了太医?”
翠果不肯起,哭道:“娘娘,我们娘娘不是身子不适,是心里苦啊!自富察贵人的事……我们娘娘日夜不安,担惊受怕,人都瘦了一圈。如今又……又扯出什么婆子的事,慎刑司那些阎王,不定会问出什么来!我们娘娘实在是没法子了,才让奴婢来求娘娘,看在往日同住东西六宫的情分上,在皇上皇后面前,替我们娘娘说句话吧!我们娘娘说了,只要娘娘肯帮忙,她……她愿意将三阿哥记在娘娘名下抚养!”
冯若昭(纪时)心中一震,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沉下脸来:“翠果,你胡说什么!三阿哥乃是皇上亲子,玉碟金册早有定论,岂是你能随口妄议的?齐妃姐姐是急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不成?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传出去,不仅害了齐妃姐姐,连三阿哥也要受牵连!”
翠果被冯若昭(纪时)罕见的疾言厉色吓住了,哭声一滞,嗫嚅道:“奴婢……奴婢也是奉命传话……我们娘娘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说,敬妃娘娘您心善,又得皇上称赞,若您肯帮忙,或许……或许皇上能听进去一二……三阿哥虽不聪慧,但总是皇子,记在娘娘名下,将来也有个依靠……”
“住口!” 冯若昭(纪时)厉声打断她,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齐妃竟然想出这么个“法子”,以三阿哥为饵,想拉她下水,替她在皇帝皇后面前求情?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先不说三阿哥资质平庸,不得圣心,记在她名下是福是祸还两说。单说她一个无宠无子的妃子,凭什么能在皇帝皇后面前说上话,替一个涉嫌谋害皇嗣(至少是失察致皇嗣夭折)的妃嫔求情?齐妃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所图?
“翠果,你回去告诉齐妃姐姐,” 冯若昭(纪时)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冰冷,“本宫人微言轻,在皇上皇后面前说不上话。富察贵人之事,皇上皇后自有圣裁,非我等妃妾可以置喙。齐妃姐姐若果真问心无愧,皇上皇后明察秋毫,自会还她清白。至于三阿哥,乃是天家血脉,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安排,非你我可以议论。今日这话,本宫就当没听过,你回去也劝劝齐妃姐姐,安心静养,谨言慎行,莫要再胡思乱想,徒惹祸端。”
她顿了顿,看着翠果绝望的眼神,终究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告诉齐妃姐姐,此时此刻,一动不如一静。皇后娘娘正在彻查,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与其四处求人,不如管好自己宫里的人,尤其是……那个被带走的婆子,家里可都安顿好了?莫要让人有机可乘,胡乱攀咬,那才是真真要命的。”
翠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冯若昭(纪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磕头:“是……是!奴婢明白了!多谢敬妃娘娘提点!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娘娘!”
看着翠果连滚爬爬退下的背影,冯若昭(纪时)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冰凉。她最后那句话,是在提点齐妃,也是在警告。警告齐妃管好手下人的嘴,别乱说话牵连旁人,也是在暗示,若齐妃敢胡乱攀咬她,她也有的是法子让那个婆子“说不出”不该说的话。至于齐妃能不能听懂,会不会照做,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她不会帮齐妃求情,那无异于引火烧身。但她也绝不能允许齐妃这条濒死的鱼,胡乱挣扎,溅自己一身腥。那点关于“婆子家人”的暗示,既是自保,也是一点微薄的、基于“同住东西六宫”情分的“提醒”。至于齐妃是感激,还是怨恨,她不在乎。
“娘娘,齐妃娘娘她……不会真的乱来吧?” 吉祥担忧地问。
“她若够聪明,就该知道现在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冯若昭(纪时)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与蠢人打交道,最是耗费心力。“让人盯着长春宫那边的动静,尤其是慎刑司提审的结果,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冯若昭(纪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卷入,带着初春特有的、凛冽又隐约蕴含生机的气息。皇后的网正在收紧,齐妃惶惶不可终日,华妃(年嫔)已是瓮中之鳖,甄嬛在沉默中积蓄力量,皇帝在疑心中权衡……而她,在这漩涡边缘,既要避免被卷入,又要伺机而动,何其艰难。
但再难,也要走下去。齐妃的愚蠢提议,反而提醒了她一件事——子嗣。在这后宫,没有子嗣,终究是无根浮萍。原主不易受孕,但她如今调理得当,或许……并非全无希望。即便自己不能生,那么,一个“养子”呢?齐妃虽提得荒谬,却也点出了一条路。三阿哥不行,那其他阿哥呢?四阿哥弘历,养在圆明园,不受重视,生母卑微……或许,是一条出路?不,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弘历如今还小,且皇帝正值壮年,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眼下最重要的,仍是稳住自身,静观其变。皇后的“彻查”,绝不会止步于一个小宫女和一个粗使婆子。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而她送出的那碟茯苓山药糕……不知能否在皇帝心中,激起一丝微澜?
就在冯若昭(纪时)思虑万千之际,养心殿内,皇帝胤禛批完了又一摞弹劾年羹尧的奏折,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苏培盛适时奉上一盏参茶,又小心地从旁边红木嵌螺钿的食盒中,取出一碟洁白精致的点心,轻声禀道:“皇上,歇会儿吧。这是咸福宫敬妃娘娘晌午送来的茯苓山药糕,说是娘娘亲手所做,有健脾安神之效。奴才见做得精巧,便斗胆呈上来,皇上可要尝一块?”
胤禛目光落在那些小巧的梅花形糕点上,顿了顿。敬妃?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眉宇间带着轻愁、抄经祈福的冯氏?他记得她字写得不错,人也算本分,除夕宴上还赞过她“明理静心”。没想到,她还会做点心。
“放下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培盛将碟子放在御案一角,悄悄退下。胤禛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瞥向那碟糕点。半晌,他放下茶盏,用银筷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口感松软,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奶香,甜度适中,确实可口。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不张扬,不刻意,恰如她那人一般,安静,却让人舒服。
一连用了两块,胸中的烦闷似乎疏散了些。他拿起那张压在食盒下的素笺,上面清秀的字迹写着关心的话语,语气恭谨而真诚,无一丝谄媚。他想起近日后宫因富察贵人之事闹得乌烟瘴气,皇后忙着“彻查”,各宫人心惶惶,唯有这咸福宫,似乎一直很安静,从未听闻有什么是非。敬妃似乎也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来他面前求过情,说过话。
“倒是个省心的。” 胤禛低声自语了一句,将素笺随手放在一边,继续批阅奏折。只是那碟剩下的茯苓山药糕,他并未让撤下,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场春雪,悄然而至。冰冷的雪花,覆盖了朱红的宫墙,也暂时掩盖了其下涌动的暗流与血腥。但雪,终有融化的一天。到那时,被掩盖的一切,是随之消融,还是更加狰狞地暴露出来?
咸福宫内,冯若昭(纪时)并不知道那碟糕点是否合了皇帝的口味,也不知道自己那“省心”的评价已然在帝王心中留下印记。她只是如常般用了晚膳,抄了会经,然后早早歇下。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夏冬春那一世,胤禛握着她的手,说:“朕知道,这宫里,唯有你最是通透明白。” 而下一刻,画面破碎,变成了富察贵人惨白的面孔,齐妃绝望的眼神,皇后温婉笑容下冰冷的算计,还有端妃那句飘散在梅林寒风中的叹息……
她倏然惊醒,冷汗涔涔。窗外,雪落无声,夜色正浓。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