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表皮之下（2/2）

女孩的瞳孔收缩，然后林晓雅看见了：她的虹膜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细的、金色的环。和她自己眼睛里的那个很像，但更规整，更像工业产品。

“情感表达增强模块安装完成。”技术员记录，“现在测试。”

他对着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的脸上开始出现表情——先是微笑，然后是悲伤，接着是恐惧，最后是愤怒。每种表情都停留三秒，切换精准得像电影剪辑。每个表情都完美，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相应的情绪。

只是肌肉的精确运动。

林晓雅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手指触碰到一个控制面板。面板感应到她的接触，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行数据：

区域: 维护区A-7

当前任务: 常规调校(12/20完成)

环境状态: 无菌，温度22°C，湿度45%

警告: 非授权人员进入

警报没有响起。面板上的“警告”字样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访问权限已确认: 特殊观察者(L Xiaoya)

他们知道她在这里。他们让她进来。或者，是他们引导她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冷。

她再次看向那片藏体森林。现在，她注意到每个舱体底部都有一个显示屏，滚动着数据: 心率、脑波、激素水平、记忆稳定性指数、情绪模拟精度……以及一个倒计时。

剩余使用寿命: 67天

剩余使用寿命: 23天

剩余使用寿命: 112天

像商品的保质期。

林晓雅的目光落回那个短发女孩的舱体。女孩仍然闭着眼，表情安详。她的显示屏上，倒计时是:

剩余使用寿命: 23天

就在这时，女孩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慢地睁开，是突然的、完全的睁开。她的眼珠转动，精准地对准了玻璃门外的林晓雅。两人的目光在冷白色的灯光中相遇。

女孩的瞳孔是正常的深棕色，但下一秒，瞳孔深处亮起了微弱的、蓝色的光。那光组成一行字，小得像针尖，但林晓雅看得清清楚楚:

库存编号#7342

情感宠物型

使用寿命剩余23天

字迹持续了三秒，然后消失。女孩的眼睛重新变得空洞，缓缓闭上，恢复安详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那行字刻在了林晓雅的视网膜上，刻在了她的意识深处。

23天。

这个女孩，这个还有呼吸、还有心跳、还有温度的人，被标注了23天的剩余使用期限。像牛奶的保质期，像电池的寿命，像一切会被消耗然后丢弃的东西。

林晓雅转身。

她推开玻璃门，冲过不锈钢走廊，挤出门缝，回到那个铺着灰色地毯的艺术走廊。她的脚步踉跄，心脏狂跳，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体内的网络剧烈搏动，那些金色纹路在她皮肤下像要破体而出。

她在洗手间里吐了。

不是食物，是酸水，是恐惧，是那个女孩瞳孔里的倒计时。她趴在冰冷的陶瓷洗手池边，干呕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混合着唾液滴进排水口。

抬头看镜子，她看见自己眼睛里那个金色环在疯狂旋转，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而她的瞳孔深处，似乎也有什么在闪烁——不是蓝色的字，是更暗的东西，像深渊的倒影。

门外传来艾略特管家温和的声音:“林小姐？您还好吗？”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用力擦干。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镜子里的脸恢复平静，只有眼睛还残留着红血丝。

“我没事。”她回答，声音出奇地平稳，“只是有点晕。”

她推门出去。艾略特站在走廊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是永恒不变的礼貌微笑。

“艺术有时会引发强烈的情感反应。”他说，“也许我们该回去了。岛主为您安排了今晚的私人音乐会，我想您会喜欢的。”

林晓雅点头，跟着他走。

走廊墙壁上的画作从她视线边缘滑过，那些柔和的色彩、优雅的线条，现在在她看来都是谎言。是覆盖在真相之上的薄薄糖衣，而糖衣的商品编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标记。但她知道，在某个显示屏上，她的数据正在滚动。心率、脑波、共生网络活性、情绪稳定性……还有一个倒计时。

她的倒计时是多少天？

或者，她已经被标记为“非消耗品”，属于更高价值的、需要长期维护的“特殊藏品”？

艾略特推开建筑的大门，阳光和海风涌进来。外面是完美的沙滩，碧蓝的海水，优雅的客人在散步。

天堂的表皮。

林晓雅踏出门槛，走进阳光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洁白的地面上扭曲延伸，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

而她体内的网络，现在正以每分钟七十二次的完美频率搏动着，记录着她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每一丝试图压抑的恐惧。

将它们转化成数据，输送给那双注视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