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月下低语(1/2)
第十七天的夜晚,“摇篮”行星的天空澄澈得如同被水洗过的黑曜石。较小的那颗卫星——被居民们称为“银月”——正缓缓爬升至天顶,它清冷的光辉洒在尚未命名的主峰上,给陡峭的岩壁镀上一层流动的水银色。
苏棠独自站在峰顶新建的观测站平台上。这座建筑本应在一个月后才完工,但她的命令让它提前矗立于此。夜风很冷,裹挟着这颗陌生星球特有的、略带甜味的植物气息。她裹紧了外套,手腕上的环境监测器显示外部温度已降至零下,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寒冷。
身后,临时架设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天文组的技术员们在三个小时前就被她遣下山去——她需要独处,需要在这片被预言笼罩的月光下,等待那个不知会以何种形式降临的“低语”。
“指挥官,您确定不需要安保人员陪同吗?”李瑾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确定。”苏棠看着手中平板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那是过去十七天里,她动用一切权限挖掘出的所有关于“门”和“钥匙”的碎片信息。观察者议会语焉不详的报告,辰博士加密笔记中残缺的段落,逻辑族数据核心里那些被标记为“概念性灾难”的条目……它们拼凑出一个模糊到令人心焦的轮廓:一场跨越三十万年的救赎计划,一个被称为“钥匙”的牺牲者,一个被称为“火种”的遗忘者。
还有那双眼睛。银蓝与暗银交织的眼睛。在那些破碎的资料边缘,偶尔会出现这样一双眼睛的素描或模糊影像,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每次看到,苏棠的心脏都会莫名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银月。那颗卫星的光芒此刻正垂直洒落,将整个峰顶笼罩在一片神圣般的银辉中。时间到了。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风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苏棠几乎要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混沌残留物的疯言疯语,或者——更糟——是自己因长期压力而产生的幻觉。
但就在这时,她颈间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唤醒感。仿佛沉睡在皮肤下的某种东西被月光激活了。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自己的肌肤,而是一小片正在浮现的、温热的纹路。
她冲进观测站,对着反光的金属墙面查看。在左侧锁骨下方,一个复杂的图案正从皮肤下缓缓浮现——那不是刺青,更像是某种能量烙印。图案的主体是一顶破碎的王冠,王冠中央镶嵌着一枚钥匙,钥匙的齿纹由星辉银蓝与暗银色交错构成。而在图案最下方,有一行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文字,用的是人类语言,却带着某种古老诗歌的韵律:
“当月光第二次亲吻守望之峰,被保管的记忆将轻叩门扉。选择开启者,需背负全部真相的重量。”
苏棠的呼吸停滞了。她认识这个图案——不,不是认识,是她的身体认识。当指尖触碰到那烙印时,一阵强烈的既视感如潮水般涌来:她见过这顶王冠,在某个燃烧的星空下;她握过那把钥匙,在某个决绝的时刻;她……她将这把钥匙交给过一个人,或者,从一个人那里接过它。
记忆没有回来,但情感的幽灵已经破土而出。一种混杂着无尽悲伤、温柔决意和深沉眷恋的情绪攫住了她,让她不得不扶住墙壁才站稳。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她无法理解、却仿佛等待了太久的……重逢感。
通讯器在这时发出尖锐的警报。李瑾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指挥官!第七居住区再次出现能量异常!这次不止一个点,整个区域都在——等等,那不是能量爆发!那是……传送门?无数个小型传送门正在打开!”
苏棠猛地擦掉眼泪,冲出观测站。从峰顶俯瞰,可以清楚地看到数十公里外的第七居住区上空,数十个暗银色的漩涡正在同时展开。它们比上次那个更大、更稳定,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形态的结构在旋转。而在那些漩涡下方,居住区的灯光正在一片片熄灭——不是断电,而是光线被那些漩涡吸收、吞噬了。
“所有作战单位,一级戒备!疏散居民!不要靠近那些漩涡!”苏棠一边冲向停在平台边缘的悬浮摩托,一边对着通讯器下令。摩托引擎发出咆哮,载着她冲下陡峭的山道。风在耳边呼啸,颈间的烙印在月光下持续散发着温热,仿佛在催促她,指引她。
当她抵达第七居住区外围时,警戒线已经拉起。但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最老练的战士也感到头皮发麻:那些暗银色漩涡不再只是悬浮,它们开始“滴落”。粘稠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暗银色物质从漩涡中心落下,在地面上汇聚、塑形,变成一个个扭曲的、介于机械与生物之间的造物。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多足的爬虫,时而像漂浮的水母,唯一的共同点是表面都覆盖着不断流动的暗银色纹路,以及正中那只冰冷的、毫无情绪的“眼睛”。
“开火!”前线指挥官的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能量束射向那些造物,但大部分攻击被它们表面流动的暗银色物质偏转或吸收。少数几个被集火击碎的造物爆散成一滩暗银色液体,但很快,周围的液体会重新汇聚,塑形成新的、更适应战斗的形态——多出了盾牌般的甲壳,或是喷射腐蚀性液体的腔体。
“它们在进化……”苏棠停下摩托,拔出配枪——一把使用固态能量弹的精密武器,但对于眼前这些东西来说,恐怕只是挠痒痒。她感到颈间的烙印越来越烫,几乎到了灼痛的程度。而随着痛感加剧,那些破碎的既视感也愈发清晰:她“看见”自己手持一柄由光构成的长剑,斩开类似的暗银色怪物;她“听见”某个声音在耳边说“集中精神,感受规则的流动”;她“知道”这些造物的弱点不在物理结构,而在支撑它们存在的那个核心意识——
“所有单位,停止盲目射击!”苏棠的声音通过指挥频道传遍战场,“瞄准它们‘眼睛’正后方三十厘米处!那是能量节点的位置!”
战士们虽然困惑,但服从命令。下一轮齐射时,火力集中在了那些诡异眼睛的后方。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被命中的造物没有爆散,而是整个僵住,表面的暗银色纹路瞬间紊乱,然后整个结构如同沙堡般崩塌,化为毫无活性的灰色尘埃。
“有效!”频道里传来欢呼。
但苏棠的心却沉了下去。因为她“知道”这个弱点,不是通过分析,而是通过某种……肌肉记忆。仿佛她的身体曾经无数次执行过这样的攻击,仿佛瞄准那个位置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这份“知识”的苏醒,正随着颈间烙印的灼热,带来更多潮水般的碎片:
一个燃烧的男人将破碎的王冠戴在头上。
一个医生将自己的意识化为光点。
一个战士在雷霆中化为能源。
还有……还有她自己,站在某个巨大球体的核心,输入一串决定命运的指令,然后回头看向某人,说——
“等我。”
“指挥官!小心!”李瑾的尖叫把她拉回现实。
一只突破了火线的造物正朝她扑来,形态已进化为带有锐利刃肢的猎杀者。苏棠本能地侧身闪避,动作流畅得不似经过思考,仿佛这具身体早已千锤百炼。猎杀者的刃肢擦过她的肩膀,撕裂了外套,却在触及皮肤前被一层突然浮现的、微弱的银蓝色光晕弹开。
苏棠愣住了。猎杀者也似乎愣住了,它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苏棠颈间那枚在月光下愈发清晰的烙印,然后发出一种尖锐的、充满憎恨的意识波动:“钥匙的印记!你果然——”
话音未落,一道纯净的银蓝色光束从天而降,精确地贯穿了猎杀者的核心。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飞灰。
苏棠猛地抬头。光束的来源不是任何武器,而是……月亮。不,是月亮的光芒在穿过某个无形的透镜后,聚焦成了这道具有实质破坏力的光束。而随着第一道光束落下,更多的银蓝色光柱从夜空中垂落,每一道都精准地命中一个暗银色造物的核心。短短十几秒,战场上所有的混沌造物被清扫一空。
那些暗银色漩涡开始剧烈波动,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力量的干扰。它们不甘地收缩、扭曲,最终在一阵无声的爆发中全部湮灭。夜空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银月清冷的光辉,和地面上那些灰色尘埃的痕迹。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超乎理解的一幕震慑住了。
只有苏棠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颈间的烙印正在缓缓降温,但那股温热并未完全消失,而是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持续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被银蓝色光晕保护过的肩膀——那里的皮肤上,浮现出了与颈间烙印同源的、细微的星辉纹路。
“指挥官……”李瑾跑到她身边,声音发颤,“刚才那是……您做的?”
苏棠没有回答。她走向最近的一摊灰色尘埃,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尘埃在指尖毫无质感,就像它从未拥有过实体。而在尘埃中央,她发现了一个东西——一颗米粒大小的、暗银色的晶体碎片,表面流动着微弱的光泽。
当她触碰到碎片时,一段破碎的意识流强行涌入脑海:
“……失败了……但种子已播下……她正在苏醒……钥匙的印记在呼唤……必须在他完全掌控门之前……”
然后是更多的碎片画面:一个由暗银色物质构成的人形在虚空中重组;一座彩虹般流动的桥梁前,一个模糊的身影孤独伫立;还有……一双眼睛,在桥梁的另一端,隔着无尽星空,温柔而悲伤地注视着她。
“凯安……”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从她唇间滑出,轻得如同叹息。
李瑾没听清:“您说什么?”
苏棠站起身,将那块暗银色碎片紧紧握在手心。碎片边缘锋利,刺破了她的皮肤,鲜血渗出,与暗银色的光泽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微光。
“我知道他是谁了。”苏棠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也知道我是谁了。”她转身,走向指挥车,“召集所有部长级以上官员,还有科学委员会的全体成员。一小时后,我要召开紧急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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