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你生了个好孩子(1/1)
听李长修条理清晰、事无巨细地讲解着红薯的种植、储藏乃至轮作,从选种育苗到深耕起垄,从藤蔓扦插到病虫害防治,从地窖储藏到切片晒干……李世民起初听得全神贯注,眼中光芒越来越亮,恨不能立刻拿纸笔记录下来。然而,听着听着,他心中那最初因发现祥瑞的狂喜,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儿子年轻却沉静的面容,听着他口中那些详尽到近乎琐碎的农事细节,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愧疚。他是皇帝,是大唐的天子,每日案头堆积如山的是四境军报、朝堂奏对、赋税刑名、官员任免……桩桩件件,关乎国运。他早已习惯了事必躬亲,尤其是此等“国之祥瑞”,更是恨不能亲自盯着,方觉稳妥。可此刻,他却要自己的儿子,这个流落在外二十载、刚刚认回不久、本应享尽补偿与宠爱的儿子,来为自己、为这个朝廷,如此细致地操心这些本应由司农寺、由工部、由地方官吏去操持的具体农事。
他本该是金尊玉贵、只需通晓治国大道、驾驭群臣的太子,如今却连土壤墒情、藤蔓扦插都了如指掌……
“长修……” 李世民忍不住出声打断,声音有些哑,“这些具体章程,你……你如何得知如此详尽?” 他想问的是,你这些年,究竟吃了多少苦,才连这些农桑细务都摸索得如此透彻?
李长修停下讲解,看着父亲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心疼与复杂,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他沉默片刻,平静道:“流落在外,总要想法子活下去。与老农交谈,于田间观察,自己试种,久而久之,便知晓了些。农事虽微,实为国之根基,不敢不察,亦不敢妄言。”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李世民心头更是一揪。活下去……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他定了定神,将那股酸涩压下去,正色道:“此事关系重大,朕回宫后,即刻下诏,召集司农寺、工部相关官吏,还有将作监的巧匠,前来此地。你……届时需得与他们分说明白,定下详细章程,务必使此物得以顺利推广,惠及万民。”
“是,儿臣遵命。” 李长修应下,却又道,“不过父皇,推广新物种植,涉及选地、育苗、教授农人、仓储、乃至后续加工食用等诸多环节,非一司一部可独立完成。儿臣以为,或可专设一临时衙署,或由父皇指定一位重臣总领,协调司农、工部、户部乃至地方州县,统一筹划,分步推行,方可见效。此事耗时费力,非短期之功,需持之以恒,且需有得力之人具体督办。”
李世民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儿子不仅知农事,更通政事!此等协调统筹之能,考虑问题之周全,已远超寻常臣工。他点头道:“你所言甚是。此事……便由你……”
他本想说“便由你总揽”,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长修的身份尚是隐秘,无名无份,如何能总领如此重大之事?朝中那些老臣,世家大族,又岂会轻易服气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山野之人”?即便有他这个皇帝支持,也必是阻力重重,反而可能将长修置于风口浪尖。
李长修似看出父亲的为难,坦然道:“父皇,此事重大,非儿臣此时身份可轻易主持。儿臣可于幕后,将所知倾囊相授,亦可协助拟定章程,但明面上,仍需一位德高望重、通晓农事、且能镇住场面的重臣出面为宜。儿臣……只愿尽绵薄之力,为父皇分忧,为大唐百姓谋一饱饭。至于虚名权位,非儿臣所求。”
他说得诚恳,目光清澈,毫无作伪之色。他是真的想为这大唐、为这时代的百姓做点实事,而非借此攫取权力。
“为父皇分忧”……这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李世民心中最后一丝堤防。他想起东宫那位太子,除了按部就班完成功课,偶尔有些小聪明,何曾主动想过为他这个父亲“分忧”?不添乱已是万幸。而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不仅能力卓绝,胸怀天下,更有一颗纯孝之心,懂得体恤他的不易,主动为他分担!
巨大的欣慰与更深的愧疚交织在一起,让李世民的眼眶再次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李长修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声音也有些哽:“好,好孩子……是为父……是朕,对不住你。幼时未能护你,如今,还要你……”
“父皇言重了。” 李长修微微垂首,“此乃儿臣本分。”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一旁一直默默听着、眼中感慨万千的李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父皇,您都听见了?修儿他……不仅心系黎民,更有经纬之才,处事周全,不慕虚名,只愿为君父分忧,为社稷出力!此等良才,此等孝心,实乃天赐我大唐!儿臣……儿臣真是……”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心中的感受,只觉得对长修的亏欠,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李渊一直静静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从红薯的详述,到政事的探讨,再到这肺腑之言的流露。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变幻,有欣慰,有感叹,也有一丝恍然。
他想起当年那个神秘道士的暗语,想起这二十年来大唐的风雨变迁,再看看眼前这个气度沉静、胸怀锦绣、处事老练却又一片赤子之心的长孙。哪里还有半分“山野归来”的局促与懵懂?这分明是潜龙在渊,一朝风云便化龙!
再看看这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新奇与巧思的庄园。田地齐整,沟渠分明,屋舍洁净,器物便捷,仆从虽少却各司其职,连那看门的狗都透着精神。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小鲜”——治理一个小小的庄园,能打理到如此地步,已足见其心思之缜密,管理之得法,眼光之长远。这绝非侥幸,而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李渊缓缓捋着胡须,目光在李长修身上停留良久,然后转向激动不已的李世民,重重地、肯定地点了点头,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了然与赞许:
“二郎,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的夸赞,也彻底坐实了李渊心中,对这个失而复得的皇长孙,那无可比拟的看重与期许。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这一家三代人的身上,将那红薯堆染成金黄,也将他们面上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