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茶香里的试探（1/2）

时近端午，天气渐热。示范庄事故已过去半月有余，京城里关于此事的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各府准备过节、前往畅春园避暑的忙碌。

毓庆宫后殿的窗子都换上了碧纱窗，院中海棠树郁郁葱葱，蝉鸣声声。元锦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册子，耳边是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

弘暄和瑞宁在廊下玩投壶，八岁的弘暄已经能投中大半，瑞宁虽力气小些，准头却不错。两岁多的弘昱和荣安坐在铺了竹席的廊檐下，乳母在一旁看着，荣安正认真地把木制的小积木一块块垒高，弘昱则试图用小手去够哥哥投出去的箭矢，被乳母轻轻拦住。

【“额娘！看我投中了！”】瑞宁欢快地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汗。

元锦笑着用手帕给她擦汗：【“真厉害。去歇会儿，喝碗酸梅汤，仔细中了暑气。”】

【“额娘也喝。”】瑞宁乖巧地挨着元锦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那本册子，【“这是要做新衣裳吗？”】

【“是啊，过些日子要去畅春园避暑，得给你们都备几身夏装。”】元锦翻到一页月白色的云锦料子，【“这匹给弘暄做件长衫，瑞宁喜欢什么颜色？”】

正说着，外头传来请安声。胤礽从书房过来，一身石青色常服，神色比前些日子松快许多。

孩子们立刻围上去。弘暄规规矩矩行礼，瑞宁则仰着小脸：【“阿玛！我今日投壶赢了哥哥三次！”】

胤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有长进。”】又看向弘暄，【“输给妹妹了？”】

弘暄小脸微红：【“儿子……儿子让着妹妹的。”】

【“才不是呢！”】瑞宁立刻反驳，【“哥哥就是没投准！”】

胤礽被两个孩子逗笑，坐到炕边，对元锦道：【“皇阿玛今日召见，说了件有意思的事。”】

元锦让乳母把孩子们带去吃点心，亲自给胤礽倒了杯茶：【“什么事让殿下这般神情？”】

胤礽接过茶盏，唇角微扬：【“皇阿玛说，示范庄那份安全规程，内务府和工部已经核议过了，认为‘条理清晰，切中时弊’。”】他顿了顿，【“更妙的是，前几日直郡王递了折子，说他旗下一个庄子也学着咱们的法子整饬了匠户规矩，月余下来，竟真少了两起小事故。”】

元锦眼睛一亮：【“这倒是意外之喜。”】

【“可不是。”】胤礽啜了口茶，【“皇阿玛今日特意点了此事，说‘老大虽好争强，倒还懂得取长补短’。这话听着是夸老大，实则……”】他看向元锦，眼中带着深意。

元锦会意：【“实则是在肯定咱们的法子确有实效，连直郡王都不得不学。”】

【“正是。”】胤礽放下茶盏，【“而且皇阿玛还说，既然规程可行，便让内务府在京郊几个大皇庄先试行，秋收后看成效。若好，明年开春再推广至更多旗庄。”】

这是实打实的进展了。元锦心中欢喜，却也不忘谨慎：【“这是好事。只是推行起来，恐怕还会有阻力。”】

【“无妨。”】胤礽神色从容，【“有皇阿玛这句话，便是尚方宝剑。老四那边已经着手筹备了，他从工部要了几个人，专司此事。”】

正说着，何柱儿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封请柬：【“殿下，娘娘，八贝勒府递了帖子，说是三日后八福晋生辰，邀太子妃娘娘过府吃茶听戏。”】

胤礽眉头微挑：【“老八？”】

元锦接过帖子，是洒金红笺，字迹娟秀。八阿哥胤禩年前刚封了贝勒，八福晋郭络罗氏出身显赫，性子爽利，在宗室女眷中颇有声名。

【“倒是头一回给毓庆宫下帖子。”】元锦若有所思。

胤礽沉吟片刻：【“老八这些年低调，与兄弟们交往都维持着体面。他福晋生辰，邀你过去吃茶，倒也不算突兀。只是……”】他看向元锦，【“如今朝中风向微妙，你去了，说话行事需多留神。”】

【“臣妾明白。”】元锦点头，【“八福晋既然下了帖子，不去反显得咱们小气。臣妾会注意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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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元锦带着挽月去了八贝勒府。

贝勒府坐落在城东，不算最显赫的地段，但收拾得十分雅致。粉墙黛瓦，庭院深深，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种着翠竹，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八福晋郭络罗氏亲自在二门迎候。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旗装，发髻上簪着点翠头面，容貌明丽，眉眼间透着股爽利劲儿。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郭络罗氏笑盈盈行礼，【“早就听闻太子妃娘娘理家治事极有章法，今日能请到娘娘，真是荣幸。”】她笑容明丽，语气却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客套，【“原怕扰了娘娘清净，思量再三才递了帖子，娘娘肯赏光，我心里实在欢喜。”】

元锦虚扶一把：【“八弟妹客气了。今日是你生辰，该说句吉祥话才是——芳辰永驻，福寿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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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娘娘。”】郭络罗氏引着元锦往花厅走。

花厅里已经来了几位福晋、夫人，见元锦进来，纷纷起身见礼。元锦一眼扫过去，有三福晋董鄂氏、五福晋他塔喇氏，还有几位宗室女眷。倒是没见着直郡王福晋。

戏台子搭在庭院里，唱的是《牡丹亭》。女眷们坐在花厅中，透过敞开的雕花门扇看戏，既能听清唱词，又免了日头晒。

丫鬟们上了茶点。郭络罗氏亲自给元锦斟茶：【“这是今年新上的六安瓜片，娘娘尝尝可还入得了口？”】

元锦端起白瓷茶盏，见茶汤清亮，香气清雅，抿了一口：【“清香醇厚，好茶。”】

【“娘娘喜欢就好。”】郭络罗氏笑道，稍作停顿，语气转为诚恳，【“不瞒娘娘，我们府上在通州也有两处庄子，平日里琐事不断。”】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前些日子示范庄的事传开后，我家爷也说起，太子殿下与娘娘处置得宜，连皇上都称赞。我便想着，若能得娘娘一二指点，学着整饬庄务，也是好的。”】

元锦心中微动。郭络罗氏这话说得坦荡中带着分寸，既捧了毓庆宫，又实实在在地提出了需求。确实像是真心想学些实务，而非刻意套近乎。

【“八弟妹有心了。”】元锦沉吟道，【“规程的册子，内务府那边应当已经有了，八弟妹若需要，我让挽月抄录一份送来。不过有些事，册子上写得简略，倒是可以说道说道。”】

郭络罗氏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元锦便拣了几条要紧的说：【“其一，规程定了，便要人人遵守。管事、庄头需带头执行，若他们自己都不当回事，底下人更不会放在心上。”】

【“其二，安全用具不能省。面罩、手套、护目镜这些，看似小钱，真出了事，多少银子都换不回来。我们示范庄这次事故，根子上就是伤者嫌面罩闷热，偷偷摘了。”】

【“其三，定期查验不能少。铁砧台基、工具磨损、房屋漏雨……这些隐患，平日里不在意，出事就是大事。最好每月固定日子查一遍，查完了记档，谁查的、什么时候查的、查出什么问题、何时整改的，都要清清楚楚。”】

郭络罗氏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娘娘说得透彻。这些事，听着简单，真做起来却要费心思。”】

【“正是。”】元锦微笑，【“所以我才说，器物革新易，规矩人心难。但规矩立好了，长远看是省心省力的。”】

两人正说着，三福晋董鄂氏笑着插话：【“太子妃娘娘和八弟妹说什么呢，这般投契？”】

郭络罗氏笑道：【“正请教太子妃娘娘庄子上的事呢。三嫂不知，太子妃娘娘那套管理法门，真是又细致又管用。”】

董鄂氏是胤祉的福晋，胤祉好文，常与文人雅士交往，董鄂氏也沾染了几分书卷气。她闻言温婉一笑：【“太子妃娘娘向来聪慧能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说起来，前儿我们家爷还夸呢，说太子殿下近来办事越发沉稳，皇上都当着几位大臣的面称赞了。”】

这话一出，花厅里静了一瞬。几位宗室女眷交换了眼色，有人低头抿茶，有人将目光投向戏台。郭络罗氏笑吟吟地又给元锦续了茶，仿佛没听见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元锦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淡淡一笑：【“三弟妹过誉了。太子殿下不过是谨遵皇阿玛教诲，尽心办事罢了。”】

五福晋他塔喇氏性子憨直，此时也开口道：【“可不是嘛。我们爷前几日回府还说，太子殿下处理示范庄那事，真是有担当。换做旁人，怕是恨不得撇清关系，太子殿下却亲自去庄子里安抚伤者，连皇上都说‘有仁有义’呢。”】

几位女眷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转到了朝中风向上。元锦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时候含笑不语，心里却将这些话都记下了。

戏唱到《惊梦》一折，杜丽娘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唱腔婉转，庭院里静悄悄的。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匆匆进来，在郭络罗氏耳边低语几句。

郭络罗氏脸色微变，起身朝元锦和其他女眷歉然一笑：【“诸位稍坐，府里有些急事，我去去就来。”】

她匆匆离去，花厅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几位女眷交换着眼神，却都默契地没有多问，只继续看戏吃茶。

约莫一盏茶工夫，郭络罗氏回来了，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焦虑。

戏散场时，女眷们陆续告辞。郭络罗氏亲自送元锦到二门，拉着她的手，低声道：【“今日多谢娘娘指点。改日若有机会，还请娘娘多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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