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潮头(2/2)
“对!干掉他!或者烧了他的事务所,毁了码头!看他还怎么搞!” 另一个头目也叫嚣。
“混海蛟”眼神阴鸷,在室内踱步。干掉田惟清?他何尝不想。但上次失手,已打草惊蛇。如今田惟清出入皆有水师护卫,行踪不定,住的地方也守卫森严,难以下手。烧毁码头、厘务所?动静太大,等于公然造反,柳彦博的水师可不是吃素的,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借口。
“硬来不行。”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师爷模样的人缓缓开口,“田惟清此举,看似温和,实则狠辣。他占着朝廷大义,握着规矩道理,又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我们若硬来,便是匪,他是官,正中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掘我们的根?”
师爷捻着胡须,眼中闪过狡诈的光:“他占着‘官’字,我们便从‘官’字上做文章。漳州府里,未必都跟他一条心。朝中,反对开海的人更多。我们只需……”他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混海蛟”听着,眼中的凶光渐渐被阴冷取代:“好!就按你说的办!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栽赃、嫁祸、挑拨离间……姓田的,你想在月港立规矩?老子让你立不成!”
月港的局势,在表面的平稳下,暗流愈发汹涌。田惟清知道,“混海蛟”绝不会坐以待毙,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但他已无退路。港口的生机正在复苏,流民们有了活路,那面公示栏上的数字每月都在增长,虽然缓慢,却是实实在在的希望。他不能停,只能向前。
他加强了与柳彦博的联络,水师的巡防更加缜密,对“混海蛟”可能的老巢、窝点,也加紧了暗中的侦查和布控。同时,他继续推进“以工代赈”,开始组织流民疏浚港口附近淤塞的河道,修建简单的排水沟渠,改善月港的卫生环境。他还从流民中挑选了一些机灵可靠的年轻人,加以简单训练,充实到厘务所和“保甲联防”中,既是给他们一份长久生计,也是在月港扎下更深的根。
这日,田惟清正在查看新绘制的月港及周边水利草图,赵游击又匆匆而来,这次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田大人,有眉目了!”赵游击低声道,“我们安插的暗线回报,前几日,‘混海蛟’手下几个管账的亲信,秘密去了趟漳州府城,与府衙一位钱粮师爷接上了头。随后,那师爷又悄悄见了一个从京城来的行商模样的人。我们的人设法探听到只言片语,似乎……与京城某位大人物有关,还提到了什么‘账本’、‘书信’。”
田惟清心中一动。果然,“混海蛟”在朝中也有靠山,或者至少,是反对开海的势力在与他勾结。账本、书信?是想在账目上做文章,构陷自己贪墨?还是想伪造书信,污蔑自己与“混海蛟”勾结?
“可知那京城来人的底细?”田惟清问。
“还在查,那人很谨慎,用的是化名,但看做派,不似寻常商贾。”赵游击道,“将军的意思,既然他们想从‘官’字上做文章,我们便将计就计。账目,我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不怕他查。倒是他们,既然动了,必会留下痕迹。我们只需盯紧,等他们露出马脚,拿到确凿证据,便可顺藤摸瓜,将这背后的魑魅魍魉,一举揪出!届时,不仅能除掉‘混海蛟’这个祸害,或许还能挖出朝中与他勾结的败类!”
田惟清点了点头,柳彦博此计甚好。防守不如反击,既然对方出招,那便抓住机会,反将一军。这不仅仅是月港地方势力的反扑,更是朝中反对势力,伸向月港的黑手。若能斩断这只手,对月港试点,对兄长的开海大计,都将是极大的助力。
“有劳赵将军和弟兄们。一切小心,务必拿到铁证。”田惟清沉声道。
“大人放心!”赵游击抱拳,“将军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入瓮!”
赵游击离去后,田惟清走到窗前。港口方向,隐隐传来人声、号子声,那是流民们在疏浚河道。更远处,海天一色,波涛不惊。但他知道,平静的海面下,往往隐藏着最凶险的暗流。
朝中的手,终于忍不住伸过来了吗?也好。月港这块试金石,不仅要试出地方治理的成色,恐怕还要试出朝堂争斗的锋芒。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疾书。这一次,他不是写给柳彦卿,也不是写给柳彦博。而是以“协理月港地方善后、署理海事厘务”的名义,向朝廷,向皇帝,写一份详尽的述职汇报。他要将月港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流民的安置、港口的修葺、税则的执行、账目的公开、民心的变化,甚至遭遇的阻力和潜在的威胁——都原原本本,如实上奏。
他要让皇帝,让朝中诸公看到,月港在变,在向着陛下期望的“实”与“明”在变。也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黑手知道,月港的每一寸进展,都记录在案,都在天子的注视之下。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田惟清的心,如同月港外那看似平静、实则积蓄着力量的海潮。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他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知农事、心怀忐忑的司农寺少卿。他是月港试事的“协理”,是数千流民眼中带来希望的“田大人”,是兄长和二哥在东南棋局中,落下的那颗至关重要的棋子,更是他自己选择的、这条充满荆棘却通往光明的道路上的前行者。
潮头已立,风浪将至。而他,唯有站稳脚跟,直面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