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家书(1/2)
永昌二十一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急,也更燥。京城里,柳叶早已从嫩黄转为浓绿,蝉鸣嘶哑,搅得人心烦意乱。皇宫深苑,朝堂之上,关于东南、关于月港的暗流,并未因夏日炎炎而平息,反而随着几份奏报的抵京,愈发汹涌。
田惟清那份详尽的述职奏书,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激起了两极反应。务实派、开明者击节赞叹,认为月港试点“条理分明,举措得当,成效初显,尤以税款公示、以工代赈二事,深得民心,可为楷模”。而反对者则嗤之以鼻,攻讦其“夸大其词”、“粉饰太平”、“以微末小利,掩开海大弊”,更有人抓住奏疏中提及的“地方豪强阻挠”、“疑似有人欲行不轨”等语,反咬一口,声称“田惟清在地方专权跋扈,排除异己,构陷良善,致生民怨”,要求朝廷派员彻查,甚至有人旧事重提,暗指柳彦卿兄弟内外勾结,图谋不轨。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柳彦卿稳坐钓鱼台,将田惟清奏疏中提及的每一项举措、每一笔账目、甚至流民安置的名录、工钱发放的存根,都一一列出,摆事实,讲道理,将反对者的攻击一一化解。他不再纠缠于“开海”对错的空泛争论,而是将焦点牢牢锁定在“月港试点是否有利于民生安定、地方恢复”这个具体问题上。事实胜于雄辩,田惟清奏疏中那些扎实的数据、具体的案例,成了最有力的武器。
皇帝依旧沉默,但沉默本身,有时就是一种态度。他将那些要求严查田惟清、废止月港试点的奏章留中不发,却将柳彦卿呈上的、田惟清后续补充的关于“保甲联防”、“疏浚河道”等具体施政细节的条陈,转发六部,着其“参酌办理”。风向,似乎渐渐明朗。
然而,就在此时,一封来自漳州府的密奏,悄然递至御前。奏报之人,是漳州府一位素以“刚正”闻名的通判,他弹劾田惟清“借整顿海事、安置流民之名,行贪渎之实”,指其“虚报用工,克扣工钱,所征厘税,大半中饱私囊”,更言之凿凿,称“有苦主、账册为证”,并暗示田惟清与本地“不法豪强”有所勾连,方才引得“民怨沸腾”。
此奏一出,朝堂哗然。反对者如获至宝,群起攻之,要求立即将田惟清锁拿进京,严加审讯。连一些原本中立或略有松动的大臣,也皱起了眉头。若此奏属实,那月港试点岂不成了天大笑话?柳彦卿力保之人,竟是如此蠹虫?
柳彦卿面临的压力陡增。他虽坚信田惟清为人,也知月港账目清楚,但“有苦主、有账册”的指控,非同小可,尤其是在这敏感关口。他一面在朝堂上力陈田惟清清白,要求陛下派员公正核查,一面立即动用手头所有力量,探查此密奏来源及所谓“证据”真伪。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漳州府一个通判的个人行为,背后必然有“混海蛟”及其朝中靠山的影子。他们终于图穷匕见,要利用朝廷的监察体系,给予田惟清致命一击。
消息传到田府时,柳念薇正在教导安哥儿临帖。夏日午后,蝉鸣聒噪,书房里却静谧安然。安哥儿小小的人儿,坐得笔直,握笔的姿势已有模有样,正一笔一划地写着“民生多艰”四个字。这是田惟清离京前,教给儿子的,说让他时时记得。
柳念薇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田惟清新做的夏衫,用的是轻软的葛布,针脚细密。她的目光不时落在儿子稚嫩的笔迹上,又飘向窗外郁郁葱葱的石榴树。榴花已谢,小小的果实隐在叶间。算算日子,夫君离家,已近半年。月港……此刻该是酷热难当吧?不知他身上的旧衫,可还耐得住海边的湿气?
管家田忠步履匆匆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附在柳念薇耳边低语几句。柳念薇手中的针线一顿,细长的银针险些扎到指尖。她缓缓放下活计,脸色依旧平静,只对安哥儿温声道:“安儿,今日就到这里。去找嬷嬷,把前日学的那首诗背熟,晚膳后默给娘听。”
安哥儿乖巧地应了,放下笔,行礼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柳念薇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株石榴树,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了。朝堂上的风波,兄长面临的攻讦,还有那封指控夫君贪渎的密奏……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贪渎?中饱私囊?柳念薇几乎要冷笑出声。她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那个为了几样耐涝作物,能在田间地头一蹲就是半天,晒得脱皮的人;那个在司农寺为了一笔赈灾款项,能跟户部官员据理力争、彻夜不眠的人;那个离京前,将家中大部分积蓄都留下,只带着寥寥盘缠和几箱书籍南下的人……他会贪渎?会克扣流民那点活命钱?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愤懑无用。她深知朝堂之险恶,人言之可畏。“有苦主、有账册”,这六个字,便是悬在夫君头顶的利剑。兄长能顶住压力,陛下或许也心存疑虑,但若不能尽快洗脱嫌疑,夫君在月港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月港试点,亦将夭折。
她不能慌,更不能乱。她是柳家的女儿,是田惟清的妻子,是这个家的主母。夫君在前方披荆斩棘,她必须在后方稳住这个家,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或许……还能做些什么。
她想起临别时,夫君那句“家中诸事,劳你费心”,想起他眼中深藏的牵挂与信任。月港凶险,她岂能不知?那“混海蛟”的亡命之举,兄长虽在信中语焉不详,她又何尝猜不到几分?如今,明枪之后,暗箭又至。这已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柳念薇走回书案前,铺开信笺,却没有立刻动笔。她在思考。漳州府的那个通判,她略有耳闻,风评尚可,但并非柳家一系,甚至与朝中某些反对开海的清流有所往来。此人为何突然跳出来,甘为“混海蛟”之流做枪?是受胁迫?是得重利?还是……本就对开海深恶痛绝,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账册可以伪造,苦主可以收买。但既要诬陷,必求逼真,这“账册”和“苦主”,恐怕也做了七八分真。突破口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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