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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春雷滚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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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惟清接过卷宗,只觉手中沉甸甸的。这不只是一堆数字,这是武器,是投枪,是射向守旧派和既得利益者的利箭。

“此外,”柳彦卿又道,“你之前联络的那些司农寺、工部的务实官员,此次便是用人之时。让他们从各自职司角度,出具支持月港试点的条陈,尤其是具体的技术细节、可行方案。人不在多,而在精,在于言之有物。还有,”他顿了顿,“你在京城士林、清流中,可有关系?”

田惟清一愣,摇了摇头。他素来埋头实务,与清流文士交往不多。

柳彦卿沉吟道:“无妨。此事,我会让门生故旧,在士林中造些声势。开海之利,前朝典籍、本朝实录,皆有记载。让那些清谈之辈,去翻故纸堆,找依据。舆论,有时也能推一把。”

田惟清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而他,不再是被动应战的棋子,而是兄长麾下,冲锋陷阵的先锋。

“我明白了,兄长。我定当竭尽全力,将此‘账’算清,将此策夯实!”田惟清郑重道。

柳彦卿看着他,这个妹婿,经过前番风波,褪去了几分书生意气,多了几分沉稳坚韧,更难得的是,那份为民做事的初心未改,且更懂得策略与变通。他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了些:“此事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力。你放手去做,朝堂之上,自有为兄应对。记住,此议关键,在于‘利’与‘稳’。让陛下看到‘利’,让反对者说不出‘不稳’。月港,便是我们投下的石子。是惊起一滩鸥鹭,还是石沉大海,就看这石子的分量,和我们投的力道、角度了。”

从柳府出来,已是傍晚。秋风萧瑟,卷起满地黄叶。田惟清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他不再迷茫,前路虽然依旧荆棘密布,但方向已然清晰。月港,那个遥远的东南小港,如今承载着他,承载着兄长,或许也承载着东南乃至这个王朝未来的希望。

回到府中,柳念薇见他神色,已知谈话顺利。她没有多问,只吩咐摆饭,又让人烫了壶黄酒。

饭桌上,田惟清将月港试点之策,最能说的,告诉了柳念薇。柳念薇静静听着,末了,只道:“以小搏大,以实破虚。兄长此策,老成谋国。夫君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重些无妨。”田惟清饮尽杯中温酒,目光灼灼,“此事若成,东南百姓得一喘息,海防或可稳固,朝廷财用多一来源。便是千难万难,也值得一搏。”

柳念薇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欣慰。那个在田间地头为一种新作物忧心的田惟清,那个在司农寺案牍劳形的田惟清,与此刻这个为一方大策殚精竭虑的田惟清,身影渐渐重叠。他始终是那个想为百姓、为这天下做点实事的田惟清。

“妾身不懂朝堂大事,但知夫君所做,乃经世济民之实事。妾身与安哥儿、康哥儿,还有这田府上下,都是夫君的后盾。”柳念薇为他斟满酒,声音轻柔而坚定。

田惟清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日子,田惟清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他白日处理司农寺日常公务,晚上则埋首于柳彦卿给的那些卷宗数据,结合自己的农事、工赈条陈,开始核算、论证月港试点的“经济账”。他需要将开海可能带来的税入,哪怕是初步的、保守的估计,与不开海情况下,朝廷需要持续投入的剿倭军费、赈灾钱粮、减免赋税的损失,进行对比。他需要将试点所需的港口修葺、水师巡检、厘务所设立等前期投入,与可能带来的长期收益进行权衡。他需要论证,推广耐涝作物、以工代赈,如何能与月港试点结合,相互促进。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也极其考验功力的工作。他找来了司农寺、户部、工部几位相熟且能干的员外郎、主事,组成一个小班子,日夜测算、讨论、撰写。这些中下层官员,平日里难有施展抱负的机会,如今被委以重任,参与此等可能影响国策的大事,个个干劲十足,提供了许多宝贵的细节和数据。

柳念薇则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任何琐事烦扰田惟清。她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嫁妆体己,悄悄补贴田惟清那个小班子的茶水、夜宵、纸墨用度。她知道,丈夫在做一件大事,一件或许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大事。

深秋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尽,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时,一份厚厚的、名为《漳州月港海事厘务暨地方善后试点方略》的条陈,连同数十页详尽的数据附录、图表说明,终于摆在了柳彦卿的书案上。

柳彦卿花了整整一夜细读。条陈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将“开海”这个敏感议题,完全转化为了一个“经济问题”、“技术问题”、“民生问题”。它告诉皇帝和朝臣:不开海,东南这个无底洞,需要每年填进去多少银子?开海(哪怕是有限的试点),初期投入多少?三年内可能收益多少?能解决多少流民?能加固多少海塘?能增加多少粮食?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妙的是,它将田惟清擅长的农事、工赈,完美嵌入了试点框架,使得整个方案看起来扎实、稳妥,充满了“实干”的气息,而非“空谈”。

“好!”柳彦卿合上最后一页,拍案而起,眼中精光四射,“有此方略,月港之事,可争矣!”

数日后的大朝会,注定不会平静。当柳彦卿将这份凝结了无数心血的《月港试点方略》正式呈上御前,并当庭阐述时,朝堂之上,风云再起。

一场关于“祖宗成法”与“现实困局”、“海运之利”与“海禁之害”的激烈辩论,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手握详实数据、具体方案的柳彦卿、田惟清一方,与只能空谈“礼法”、“祖制”、“海患”的反对派相比,已然占据了上风。

惊蛰未至,但春雷,已在厚厚的云层中,隐隐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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