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蛰伏与新生(2/2)
希望,总在下一代身上。
出了正月,天气渐渐回暖,冻土开始消融。朝堂上关于柳彦卿和田惟清的议论,似乎也随着冬雪一起渐渐消融,至少,表面上如此。皇帝依旧没有对此事表态,柳彦卿依旧“反省”,田惟清依旧“思过”,仿佛被遗忘。
然而,二月二,龙抬头刚过,一道来自东南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春雷般,炸响了死水微澜的朝堂。
东南沿海,倭患再起!且此次非同小可,倭寇与部分海匪勾结,竟连破三处卫所,劫掠沿海数县,百姓死伤惨重,一时东南震动,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京城。
朝堂哗然。自柳彦博镇守东南以来,海疆已安宁数年,此番突然生乱,且势头凶猛,令人心惊。更有人翻出旧账,质疑柳彦博“养寇自重”、“督师不力”。
就在此时,沉寂数月的柳彦卿,于府中上了一道言辞恳切、剖析深刻的“请罪兼陈东南方略疏”。疏中,他先为身为阁臣、其弟为东南主将,却致使倭患复起而“深感惶恐,请陛下治臣督管不严、荐人不当之罪”,自请罚俸、降职。紧接着,笔锋一转,以详实的数据、清晰的逻辑,分析了此番倭患骤起的缘由——内有去岁东南飓风,渔船受损严重等天灾、沿海部分卫所屯田废弛,兵备松弛等人祸、外有东瀛内乱,浪人海盗外溢,指出此乃疥癣之疾,但需下猛药根治。最后,他提出了数条具体方略:其一,紧急调派附近水陆官兵,稳守要冲,清剿登陆之敌;其二,严查沿海通倭、剿匪之辈,断其内应;其三,整饬卫所,加固海防,更新战船火器;其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提议重开部分市舶司,以朝廷管控下的有限海贸,疏导沿海民力,同时抽取税银,专款用于海防建设,以海贸之利,养海防之兵,从根本上消除倭患之源。
此疏一上,朝堂再次震动。自请其罪,是为以退为进;剖析缘由,是显洞察之明;而最后“以海贸养海防”之策,更是大胆至极,触及了朝廷海禁政策的边缘。支持者赞其眼光长远,切中时弊;反对者骂其动摇国本,居心叵测。双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而就在此时,另一道奏疏也悄然递到了御前。上疏者是“闭门思过”的司农寺少卿田惟清。在这道《陈东南灾情与农事疏》中,田惟清并未直接涉及海防、倭患,而是从农事角度切入。他详细列举了去年东南沿海各州县受飓风、潮灾影响的田亩、人口数据,指出天灾导致渔盐减产、农田歉收,大量沿海百姓生计无着,此为“海盗倭寇可滋之土壤”。紧接着,他再次提及曾在奏报中提及的几种耐涝、耐瘠作物(包括泥豆),建议可于东南沿海滩涂、山地试种,以补粮食不足。同时,他建议由朝廷组织,在东南受灾州县,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加固海塘,既可安顿流民,稳定地方,亦可从长远增强抗灾能力,减少百姓因贫从匪的诱因。
这道奏疏,数据翔实,建议具体,与柳彦卿疏中“天灾”、“人祸”之论遥相呼应,且完全从本职农事出发,不涉军政,恰好弥补了柳彦卿策略中关于“民生安抚”的具体措施。更重要的是,在此敏感时刻,一个“待罪”的官员,不思为自己辩白,却仍心系东南灾民,立足本职提出务实之策,其心可鉴。
皇帝将两道奏疏留中数日,无人知晓这位日渐沉迷丹药的君王心中作何想。朝堂上,关于战、和、防、剿的争论愈发激烈。
数日后,宫中传出旨意:柳彦卿闭门思过已毕,着即日回内阁办事,协同首辅,处理东南军务、民政。原靖海将军柳彦博,督师不利,致有倭患,着降三级留用,戴罪立功,即日整军,清剿倭寇,若再贻误,两罪并罚。司农寺少卿田惟清,闭门思过期间,仍心念国事,所奏东南农事,颇有见地,着免其前过,复司农寺少卿原职,即日起,会同户部、工部,筹划东南沿海受灾州县以工代赈、推广耐涝作物事宜。 至于田惟清之前被弹劾的“虚报浮夸、靡费国帑”等事,旨意中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发生。
这道旨意,如同第二声春雷,在京城上空炸响。柳彦卿不仅官复原职,更被委以处理东南危局的重任,其策略虽未被全盘采纳,但“协同处理”已是一种默许和倚重。柳彦博虽被降级,但“戴罪立功”意味着皇帝仍给他机会,也意味着东南兵权,暂时未动。而田惟清,不仅官复原职,更被赋予了新的、实实在在的差事,这无疑是对他此前所为最有力的证明!
旨意传到田府时,田惟清正在书房整理那些农书。传旨太监念罢,田府上下,恍如梦中。直到太监笑着催促“田大人,接旨吧”,田惟清才恍然回神,重重叩下头去:“臣,领旨谢恩!”
声音竟有些哽咽。
柳念薇在他身后,同样深深叩首,眼中亦有泪光闪烁,却是喜悦的、释然的泪。蛰伏一冬,终见天光。这道旨意,不仅还了夫君清白,更是一种肯定。而兄长重获重用,二哥得以戴罪立功,柳家的危机,似乎随着东南的惊雷,暂时过去了。
送走传旨太监,田府大门重新敞开,久违的阳光洒满庭院,积雪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隐隐已有嫩绿的草芽钻出。
田惟清握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站在廊下,望着焕然一新的天空,久久不语。柳念薇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春天来了。”她说。
“是啊,春天来了。”田惟清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再用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直抵心底。
他知道,前路依然不平,东南战事未平,朝中争斗未歇。但至少,他们闯过了最险的一关。他得以继续去做他认定该做的事,而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蛰伏是为了新生。而新生,已然在料峭春寒中,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