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余波与深潭(2/2)
石室铁门重新关上,锁链哗啦作响,隔绝了内外。赵惟明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线血脉香火……柳姨娘和他那刚满月的儿子还在皇帝手中。这既是人质,也是筹码。皇帝和韩文渊,是在用他唯一的儿子,逼他开口。
但他能开口吗?一旦开口,牵扯出的,就不仅仅是“黑鹰”在大周朝堂的布局,可能还会指向“黑鹰”在海外的主子,甚至……一些连他都觉得心惊胆战的隐秘。那些秘密,比他的命,比他儿子的命,甚至比赵家九族的命,都要重。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缓缓躺倒在冰冷的石床上,望着石室顶部渗水的霉斑。难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不,他还有最后一招。那招棋,他从未想过要用,因为一旦用了,他就真的再没有任何退路,也将彻底与“过去”割裂。但事到如今,似乎也别无选择了。
他在等,等外面的反应,等“那些人”得知他下狱后的动作,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柳府,书房。
韩文渊与柳承业相对而坐,面色凝重。柳彦卿与柳念薇也在旁。
“赵惟明咬死不认通敌,只承认治家不严,此獠果然难缠。”韩文渊揉着眉心,“‘红绳密卷’上的人,正在加紧审讯,但多是外围,所知有限。纵火、制造混乱的线索,也只能追到他府中管事一层,难以直接指向他本人。目前最直接的铁证,除了那些密信笔迹,便是冯谨的指证和柳姨娘母子从密道被抓。但这二者,他都可以推到‘构陷’和‘背叛’上。除非……”
“除非找到他直接与‘黑鹰’使者联络的证据,或者,找到那份可能存在的、记录了他所有上下线关系的‘总账’。”柳承业接口道。
柳彦卿道:“粘杆处正在全力搜查赵府、孙成府邸,以及所有与赵惟明有关的产业、别院,寻找可能隐藏的密室、地窖、夹壁。但赵惟明狡兔三窟,若真有什么‘总账’,恐怕藏得极为隐秘,甚至可能早已转移或销毁。”
一直沉默倾听的柳念薇,此时轻声开口,她的心声同步在父兄和韩文渊意识中响起,冷静而清晰:“赵惟明如此顽固,除了心存侥幸,恐怕也是有所依仗。他的依仗,可能来自两方面。”
“其一,是他掌握的、关于‘黑鹰’更深层的秘密,比如其在海外的真正主子是谁,在大周朝堂是否还有比他隐藏得更深的内应,甚至……‘黑鹰’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认定朝廷不敢、或者不能将他知道的这些秘密公之于众,或者,他可以用这些秘密作为保命或交易的筹码。”
“其二,便是外援。他昨夜大动干戈,除了掩护家眷,恐怕也是在向外界传递信号。‘黑鹰’在京城或附近,或许还有潜伏的、更高层级的接应者。赵惟明在等,等这些外援的反应,或者,等一个由外援创造的、他能够绝地翻盘或成功脱身的机会。”
韩文渊目光一凝:“柳小姐的意思是,赵惟明案,还未结束?甚至可能有变数来自外部?”
柳念薇点头:“韩大人,父亲,我们不可不防。赵惟明下狱,消息必然传出。‘黑鹰’在大周经营多年,绝不会坐视他们最重要的内应之一就这样被连根拔起。他们可能会采取行动,比如,灭口,防止赵惟明泄露更多秘密;或者,营救,毕竟赵惟明知道得太多;又或者,制造新的事端,转移朝廷视线,甚至逼迫朝廷在赵惟明案上让步。”
柳承业深以为然:“念薇所虑极是。天牢那边,必须加派最可靠的人手,严防死守,绝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同时,京城内外戒备不能放松,尤其是对番商、海商聚集区域,以及可能通往海上的水陆通道,要加强监控,谨防‘黑鹰’残余势力异动。”
柳彦卿补充道:“还有冯谨和柳姨娘母子,也是关键人证,需妥善保护。另外,赵惟明在朝中的党羽,名单虽有,但未必齐全。需借着审讯‘红绳密卷’上的人,深挖细查,看看能否发现漏网之鱼,或者……找到那份‘总账’的线索。”
韩文渊沉吟片刻,决断道:“好!老夫这就去安排,天牢、人证,务必万无一失。同时,加大审讯力度,对‘红绳密卷’上的人,以及赵府、孙成府中抓到的相关人等,分开审讯,交叉印证,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找到更多直接指向赵惟明,以及可能存在的‘总账’的线索!”
他顿了顿,看向柳念薇,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和郑重:“柳小姐心思缜密,屡有卓见。此案关系重大,若有新的想法,万望不吝赐教。”
柳念薇敛衽一礼:“韩大人言重了,此乃臣女分内之事。”
商议既定,韩文渊匆匆离去布置。柳承业父子也各自去忙。柳念薇独自留在书房,走到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惊变,主犯落网。但她的心中,并未有太多轻松。赵惟明那平静背后隐藏的疯狂,那双幽深眼眸中最后闪过的复杂情绪,都让她隐隐不安。这潭水,表面似乎因巨石的坠落而将要平息,但水底深处,是否还潜藏着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赵惟明的倒台,是终结,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
她想起那些番文账簿中提及的“鹰巢东路枢纽”,想起靖海侯正在东南清理的“鬼见愁”残敌,想起北疆三哥正在监控的边贸异动。赵惟明,或许只是“黑鹰”伸入大周朝廷的一只最有力的爪子。爪子被斩断,固然痛彻骨髓,但那只隐藏在海外的、虎视眈眈的“鹰”本身,受伤了吗?它会忍下这断爪之痛,悄然退去,还是……会伸出另一只爪子,或者,亮出更锋利的喙?
余波未平,深潭犹寒。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触及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