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瓮中捉鳖(2/2)
赵惟明却猛地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悲愤欲绝的神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冤屈和控诉:“陛下!臣冤枉!天大的冤枉!”他指着地上的“红绳密卷”和密信,“此等污秽之物,定是有人蓄意伪造,构陷于臣!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至于这木牌标记,臣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陛下明鉴,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寒了忠臣之心啊!”
他声泪俱下,仿佛蒙受了千古奇冤,那股凛然正气,若非铁证在前,几乎要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冤枉了他。
“构陷?冤枉?”景和帝气得笑了,“好,朕就让你死个明白!带冯谨!”
少顷,两名侍卫押着面容憔悴、但眼神中燃烧着怨毒火焰的冯谨上殿。冯谨一看到赵惟明,双眼瞬间充血,嘶吼道:“赵惟明!老贼!你还我夫人命来!陛下!那‘红绳密卷’上记录的把柄‘两广旧事,玉佩为凭’,就是赵惟明当年在广西布政使任上,贪墨修河款项、草菅人命,被下官偶然发现证据,他以此要挟下官,逼迫下官为其效命的铁证!那玉佩,就是信物!还有,指使下毒谋害内子,也是他怕下官倒戈,下的毒手!陛下,臣愿与他当面对质!”
赵惟明看都不看冯谨,只对景和帝叩首,悲声道:“陛下!冯谨此人,因贪渎被查,怀恨在心,其言如何能信?他这是胡乱攀咬,意图脱罪!臣根本不认得什么玉佩,更从未指使人下毒!此等丧心病狂之事,臣如何做得出来!”
“那这密信上,提及要借‘病’除掉摇摆之人,可是你的笔迹?你又作何解释!”韩文渊厉声质问。
“笔迹可以模仿!韩大人,你身为刑部尚书,岂能不知此理?定是有人处心积虑,模仿臣的笔迹,伪造此信,构陷于臣!臣恳请陛下,将此信交予翰林院、都察院诸位书法大家鉴定,以还臣清白!”赵惟明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忠臣模样。
他咬死了不认。不认笔迹,不认木牌,不认“红绳密卷”,将一切推给“伪造”、“构陷”、“攀咬”。因为他知道,密信笔迹他做过修饰,并非完全本貌,有狡辩余地;“鹰”标记木牌无法直接与他本人对应;“红绳密卷”是孙成保管,他可以推说不知,是孙成诬陷。只要没有他亲自与“黑鹰”联络的、无可辩驳的铁证,没有抓到他与“黑鹰”使者直接接触的现行,他就可以一口咬定是政敌陷害!
殿中众臣看着赵惟明这番表演,心中皆是凛然。此獠果然老辣,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如此镇定,反咬一口。
景和帝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在陷阱中徒劳挣扎的野兽。“你不认?好。朕让你见几个人。”
他一挥手。殿外侍卫押进来三个人。第一个,是那辆出城的乌篷马车上的“老仆”,此刻他已卸去伪装,露出一张精明中带着惶恐的脸,是赵府一个不大起眼但颇得信任的二管家。第二个,是那个从云夜香小船上跳水逃脱的“少年”,原来是个身形瘦小的家生子,水性极佳。第三个,则是那伙冒充菜农的死士中,唯一一个被生擒、未来得及服毒的家伙,此刻已被卸了下巴,捆得结结实实。
“赵惟明,你府上的二管家,伪装出城,意欲何为?这个家生子,为何深夜乘船潜逃?这些死士,又受谁指使,在城中纵火,散布流言,试图冲击城门?”景和帝的声音如同冰珠,一字字砸在殿中。
赵惟明瞳孔骤缩,他没想到皇帝动作这么快,连他派出的几路疑兵和死士,都抓到了活口,还认出了身份!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做出痛心疾首状:“陛下!臣有罪!臣治家不严,竟不知府中出了此等背主妄为之徒!此定是有人收买蛊惑,利用臣府中之人,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意图嫁祸于臣!臣恳请陛下,将此等背主之徒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以证臣之清白!”
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倒打一耙,说有人收买他府中人嫁祸。
“哦?背主之徒?”景和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寒意,“那朕再让你看一样东西。带上来!”
殿门再次打开,两名嬷嬷扶着一位披头散发、只着中衣、神色惊惶绝望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一进殿,看到赵惟明,立刻哭喊起来:“老爷!老爷救我!他们……他们把我从密道里抓出来的!”
这妇人,赫然是赵惟明最宠爱的、上个月刚为他生下一个儿子的柳姨娘!她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襁褓,里面婴儿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赵惟明一直挺直的脊背,在看到柳姨娘和她怀中婴儿的瞬间,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一直幽深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他最后的、最隐秘的安排——通过那条只有他、柳姨娘和极少数心腹知晓的、从赵府佛堂暗室直通两条街外一处废弃民宅的绝密地道,送出他最宠爱的儿子和生母,以防万一——竟然也被发现了!而且,人被当场抓住,带到了这金銮殿上!
这条地道,他经营多年,连孙成都不知道!粘杆处是如何发现的?
景和帝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赵惟明耳边响起:“赵惟明,你的好姨娘,抱着你的好儿子,从你府中佛堂下的密道,一直爬到了桂花巷的废宅里。你说,这是不是也是有人收买了她,逼着她抱着你的儿子,钻那又黑又脏的地道,来构陷你啊?”
铁证如山,人赃并获。他安排家眷通过绝密地道潜逃,这比任何账簿、密信、木牌,都更能证明他的心虚和不轨!他之前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赵惟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缓缓地、一点点地低下头,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成,看着哭喊的柳姨娘,看着那襁褓中啼哭的婴儿,最后,目光落在御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眼中只有冰冷杀意的帝王身上。
完了。全完了。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退路,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他就像一只自以为狡猾的狐狸,费尽心机挖了无数洞穴,抛出了无数诱饵,却最终发现,猎人的网,早已将他连同他所有的退路,都罩得严严实实。
瓮中之鳖。他脑中闪过这四个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终究是赵惟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迫自己站稳,只是那挺直了多年的脊梁,终于无可挽回地,佝偻了下去。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柳姨娘的啜泣和婴儿的啼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户部尚书身上。
景和帝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韩文渊和柳承业身上,声音疲惫而冷酷:“赵惟明,孙成,及其一干党羽,勾结海寇,戕害忠良,贪墨国帑,私通外敌,罪证确凿。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打入天牢,严加看管。韩文渊、柳承业,此案由你二人主审,三法司、粘杆处协理,给朕彻查到底!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韩文渊、柳承业肃然领命。
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摘去赵惟明和孙成的官帽,剥去他们的官服。赵惟明没有挣扎,任由侍卫将他双手反剪,只是在被押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御座,眼中闪过无比复杂的情绪——怨毒、不甘、绝望,还有一丝深深的悔意?无人知晓。
随着赵惟明被押出养心殿,这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终于图穷匕见,主犯落网。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赵惟明倒下了,但他背后那张庞大的、盘根错节的“黑鹰”网络,以及朝中那些或明或暗、尚未暴露的党羽,才是真正需要清理的毒瘤。一场席卷朝堂的腥风血雨,随着赵惟明的下狱,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柳府之中,一直在静候消息的柳念薇,在从父亲意识中同步感知到养心殿内发生的一切后,缓缓松了口气,但秀眉并未完全舒展。赵惟明是抓住了,但他最后那复杂的眼神,总让她觉得,事情似乎还未完全结束。那条被发现的密道,真的是他最后的退路吗?还是说,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他和他的家眷身上时,某些更重要的东西,已经通过其他方式,悄然转移了?
风暴的中心暂时平静,但风暴的边缘,暗流或许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