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烽烟惊阙（2/2）
“不对！我听说是因为朝廷加税，活不下去的百姓反了！”
“都别瞎说！是官仓的粮食早就被贪官卖空了，一把火烧了干净，死无对证！”
“快跑吧！京城待不得了！谁知道下一刻哪儿又烧起来，或者乱兵就杀过来了！”
流言越传越邪乎，越传越惊悚，进一步加剧了人心的惶惑。一些地痞流氓开始趁火打劫，砸开无人看守的店铺；更有甚者，混在救火和逃难的人群中，故意制造踩踏和冲突。
户部衙门，赵惟明的值房。
他站在窗前，望着东南西三个方向天际那越来越亮的火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幽冷而疯狂的光芒。第一步，成了。火已烧起，水已搅浑。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把火，要烧得更旺，要烧到让紫禁城里的那位皇帝，也感到灼痛，感到顾此失彼！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条，用最快的速度写下几个字：“第二步，扰讯。” 然后，他走到炭盆边——不是有暗格的那个，而是值房里另一个普通的取暖炭盆。他用火钳拨开表层的炭灰，露出黑、化为灰烬。
这不是传递信息，而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仪式，一种下定决心的标志。“扰讯”，是“焚城”计划的第二步——干扰、破坏朝廷的通讯系统。通政司的急递铺，兵部的通报线路，乃至皇城内的某些特殊传信渠道……他早年花费巨大心血，在一些关键节点埋下了钉子，平时绝不动用，只为这最后关头。
几乎在纸条化为灰烬的同时，距离户部衙门不远的一条僻静小巷里，通政司下属一个负责传递北方军情的急递铺内，当值的驿卒忽然“腹痛如绞”，倒地抽搐，其刚刚接到的一份关于北疆防务的寻常文书，在混乱中“不慎”被碰落到墙角水盆，瞬间湿透污损。而几乎同时，另一个通往东南方向的驿站，备用马匹的马槽里，被混入了少量的巴豆粉……
这些看似孤立、巧合的“意外”，单个看来微不足道，但在全城大火、人心惶惶的背景下，却足以让本已紧张的通讯网络，出现不应有的迟滞和混乱。赵惟明不需要完全切断通讯，他只需要制造足够的“噪音”和“故障”，让朝廷的命令传递慢上半拍，让外界的消息进来得晚些、模糊些，就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也为可能来自外部的“变数”，创造了那么一丝不可预测的机会。
柳府，气氛同样凝重。
柳彦卿从韩文渊处匆匆赶回，带回了最新的混乱情况。“火是三处几乎同时起的，手法老练，用了火油和引火之物，绝对是蓄意纵火。顺天府的人已经在火场附近抓到了两个形迹可疑、身上带着火折子和火油味的混混，正在严审。流言也起来了，五花八门，明显有人推动。”
柳承业面沉似水：“陛下有旨，京营已入城，大局尚能控制。但赵惟明这一手，确实狠毒。他这是要把京城的水彻底搅浑。”
柳念薇没有参与父兄的对话，她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寒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袂。她的心声，在无边的喧嚣背景中，异常清晰和冰冷，传入父兄的意识：
“火起了，流言散了，这只是开始。赵惟明要制造混乱脱身，下一步，必然是启动他最后的逃生通道。京城这么大，他经营这么多年，一定有一条甚至几条我们不知道的、极其隐秘的退路。可能是某条废弃的地道，可能是伪装成商队或货运的特别通行权，也可能是通过漕运或某个不起眼的城门……”
她猛地转身，看向父兄：“爹，大哥，粘杆处和大内侍卫盯死了赵府和户部衙门，赵惟明本人难以脱身。但如果他的目标不是自己立刻逃走，而是转移最重要的家人，或者某样绝不能落入朝廷之手的东西呢？”
柳承业和柳彦卿心中俱是一凛。不错，赵惟明老奸巨猾，未必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自己吸引注意，暗中安排核心家眷或最后保命的筹码先行撤离，是完全可能的！
“念薇，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柳彦卿急问。
“水陆城门都已戒严，但百密一疏。”柳念薇快速分析，“京城每日消耗巨大，即便戒严，一些基本的物资运输不可能完全断绝，尤其是那些有固定门路、常年往来的车马。赵府或有秘密产业，伪装成这类车辆出城，并非不可能。还有漕运，虽然码头起火，但上下游其他码头呢？夜间是否有小船悄然离港？此外，京城有些高门大户，府邸有直通城外的密道，虽属僭越，但赵惟明未必没有暗中经营。”
“立刻提醒粘杆处！”柳承业断然道，“扩大监控范围，不仅盯赵府出入，还要留意与赵府可能有产业关联的车马行、商号、码头，以及赵府周边所有可能在夜间进行运输的车辆，尤其是那些看似寻常、但出现时间或路线异常的！同时，请韩大人协调，对今日所有出城的车辆、人员，进行比平时严格十倍的盘查，核对文书、货物、人员，一个都不许放过！尤其是携带女眷、孩童，或装载沉重箱笼的！”
“还有，”柳念薇补充，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赵惟明在此时制造如此大乱，除了自救，可能也在向某个外界传递信号，或者等待外界的接应。靖海侯在东南剿匪，北疆有三哥镇守，他最大的外援，只可能是‘黑鹰’潜伏在京城附近，甚至城内的残余势力，或者……来自海上的、利用混乱靠近接应的船只。必须提醒九门提督和沿河巡检，加强水陆巡逻，尤其是夜间，严防任何可疑船只、人员靠近！”
计划已定，柳彦卿立刻转身，再次冲向夜色笼罩、火光冲天的京城街巷，去传递这最新的判断和警示。
柳念薇重新望向天空，那三处火头的黑烟在夜色中更显狰狞。烽烟惊阙，魑魅横行。但猎手已然张网，陷阱早已布下。赵惟明每疯狂一分，暴露的破绽就多一分。这场在帝国心脏上演的最终猎杀，胜负或许，就在接下来这几个时辰的混乱与秩序、疯狂与冷静的较量之中。
而这场大火与混乱带来的最深远的惊惧，并非眼前的损失，而是它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潜伏在盛世下的毒疮与暗流，血淋淋地暴露在了皇权与世人面前。一场席卷朝野的大清洗，已然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