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帐簿风云(1/2)
刘焕御史于朝堂之上,对市舶司与户部的雷霆弹劾,如同在已绷紧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分力。景和帝顺水推舟,命都察院、刑部、户部、并韩文渊“协理”,联合核查市舶司账目,这无异于将赵惟明置于火上炙烤,同时将一柄利刃交到了韩文渊手中。
联合查账的班子迅速成立,韩文渊虽名为“协理”,但因“鬼见愁”案及冯谨案的关联,加之其刚正不阿的名声,实际成为核查的核心。他不动声色地从都察院、刑部挑选了几位风评颇佳、家世清白的年轻官员,又从粘杆处借调了数位精于钱粮、账目的“暗桩”,充实进核查队伍。而户部派出的“协助”官员,则是赵惟明的心腹、左侍郎孙成,此人精于算计,滴水不漏,显然是赵惟明安插进来监视、掣肘的眼线。
核查地点设在户部衙门附近一处独立的院落,由宫中侍卫把守,闲人莫近。十一月十五,核查正式开始。成箱成箱的市舶司近十年关税账册、批文副本、货单记录,被源源不断从内承运库和户部档案房调出,堆积如山。韩文渊坐镇中堂,孙成寸步不离,双方目光偶尔交错,空气中都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核查的重点,正如刘焕弹劾所言,是“南洋婆罗洲、吕宋一带番商”的关税记录,特别是那些涉及“减免”、“特批”的卷宗。韩文渊亲自翻阅了几卷,眉头便深深锁起。账目做得极为“漂亮”,程序看似完备,理由冠冕堂皇——“体恤远商”、“货样新颖估价不易”、“途中损耗”、“促进海贸”,每一项减免似乎都能找到对应的、由基层官吏提出、层层上报、最终由户部相关司官核可的文书。表面看,似乎只是“工作疏失”或“对番商过于宽纵”。
但韩文渊久经刑名,又得了柳念薇从番文账册中译出的线索提点,很快就发现了蹊跷。许多获得减免的番商名号,在缴获的“鬼见愁”番文账簿中反复出现,被标注为“可靠伙伴”或“重要渠道”。减免的幅度,往往远超“怀柔”的范畴,有些货物价值巨大,减免税额累积起来,足以让一个小国国库充盈。更关键的是,这些获得巨额减免的番商,其后数年的贸易额和纳税额并未显着增长,反而常有起伏,甚至中断,这显然不符合“促进海贸”的初衷。
“孙侍郎,”韩文渊将一卷账册推到孙成面前,指着其中一处用朱笔勾出的记录,“庆和九年,婆罗洲‘三佛齐商社’进口‘珍奇香料、宝石、象牙’一批,货值估银八万两,依则例应抽税一万六千两。然市舶司初报以‘货样新奇,估价存疑,且部分水渍’为由,提请减免三成。此议经你云南清吏司主事王朗复核,认为‘可酌情再减’,最终由你批示,‘念其初来,特准减免五成’,实征八千两。同年,另有三家番商,以类似理由获得三到四成减免。而据老夫所知,同年从两广、闽浙入港的番商同类货物,减免未有超过两成者。孙侍郎对此,作何解释?”
孙成面不改色,捻须道:“韩大人明鉴,此事下官记得。那‘三佛齐商社’确是初次来朝,所贡货物中,香料确有受潮,宝石亦杂有次品,估价确有水分。王主事核实后认为初报减免过苛,故酌情调整。下官最终批复,亦是综合考量,以示天朝怀柔。至于其他口岸减免不同,盖因货物成色、路途损耗、番商背景皆有差异,未可一概而论。此乃户部寻常公务,何来不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责任推到“初次来朝”、“货物有瑕”、“酌情考量”上,完全在职权范围内。
韩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纠缠于此,又抽出一卷:“那庆和十二年,吕宋‘金帆商会’运抵的‘南洋硬木、铜料、硫磺’等物,货值十二万两,应抽税两万四千两。市舶司报其‘船舶遇风,损失颇重,恳请抚恤减税’,减免比例竟达六成!此事,似乎未经过你云南司,直接由你批示?且减免理由中,只字未提损失几何,有何凭据?”
孙成眼皮微跳,随即恢复自然:“此事下官亦有印象。彼时东南确有风灾奏报,‘金帆商会’船队受损严重,其首领亲至市舶司哭诉,并有随船工匠证言。事关朝廷体面,若逼之过甚,恐失远人心。下官特事特办,亦是出于维稳考量。至于凭据……年代久远,或已散佚。韩大人若觉不妥,可咨询当时市舶司提督太监。” 他巧妙地将皮球踢给了已被刘焕弹劾、此刻自身难保的太监高得禄。
核查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中推进。每日都有“可疑”账目被标记,孙成总能找到看似合理的借口辩解。进展缓慢,仿佛陷入了泥潭。
然而,韩文渊真正的杀手锏,并不在这些明账上。
就在联合查账进行的同时,粘杆处对赵府、孙成府邸、以及与“胡鳏夫”、“说书瞎子”等线索相关人等的监控,一刻也未放松。尤其是对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胡鳏夫”,栏杆处的暗桩甚至伪装成租客,搬进了他隔壁的院子,日夜监听。
十一月十七,深夜。粘杆处监听到,胡鳏夫院中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似是在挖凿什么。次日,粘杆处探子借口“查夜盗”,在胡鳏夫不在时,用特殊手法悄然潜入其院内,在其灶台下的砖石夹层中,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和蜡多层密封的铁盒。他们未动铁盒,只在原处做好标记,并加强监视,等待取盒之人。
十一月十八,核查账目的韩文渊,收到了靖海侯郭振从东南用信鸽传来的最高等级密报。密报言,审讯“鬼见愁”被俘的番兵头目及少数懂番文的贼首有了突破性进展。据其交代,“黑鹰”与朝中“贵人”的联络,除了信使,还通过一种特殊渠道——利用市舶司核准的、拥有特许免税或减税资格的番商船队,夹带密信和特殊物品。这些番商船队在通关时享有便利,且与“黑鹰”海外据点联系紧密,是绝佳的信道。而负责在朝中为这些特定番商“铺路”、确保其船队获得“特殊关照”的,正是户部一位“位高权重、掌管钱粮批复”的大人物,其代号在番文账册中记为“金山”!
“金山”!赵惟明名字中带“明”,与“金山”似无关联。但“惟明”二字,在古文中有“惟此为大,光明正大”之意,若取其“大”、“重”之意,暗喻“山”?亦或“金山”只是其代号,与其职权相关?
无论如何,这条线索,与正在核查的市舶司减免账目,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那些获得异常减免的“三佛齐商社”、“金帆商会”等,很可能就是“黑鹰”用来传递消息和利益的“特许信道”!而户部中那位“金山”,极有可能就是赵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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