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毒蛇吐信(2/2)
处理完这些,赵惟明又铺开一张普通的公文纸,开始起草一份关于“明年江南漕粮改折银两比例微调”的奏疏草案。他写得极其认真,字斟句酌,仿佛这才是他此刻唯一关心的大事。
夜色渐深,户部衙门里寂静无声,只有赵惟明值房里的灯还亮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庭院、屋檐,也掩盖了许多白日里的痕迹。
千里之外,东南沿海,靖海侯郭振的大军,正在“鬼见愁”的废墟上进行最后的清理和布防,同时派出快船,四处搜寻可能逃窜的残敌。被俘的海寇和番兵正在接受严厉的审讯,试图撬开他们的嘴,获得更多关于“黑鹰”及其海外主子的信息。
而京城,柳府之内,柳念薇正在那间临时辟出的、守卫森严的静室里,与通译林阿水一起,继续艰难地破译、整理着从“鬼见愁”缴获的番文资料。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赵惟明朝堂上的表现,已经是图穷匕见了。”柳念薇一边核对林阿水磕磕绊绊翻译出的句子,一边在心底飞速思考,“他对东南善后的拖延削减,对番商管理的宽松主张,与他历年来的政策倾向一脉相承,这绝非偶然,而是其立场所致。皇帝今天故意将核对番文账目的差事交给他,既是试探,也是打草惊蛇。蛇被惊了,就一定会动。”
她停下笔,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他现在会怎么做?销毁证据?不可能,重要的证据他肯定早就处理干净了。灭口?冯谨在我们手里,其他可能知情的边缘人物,恐怕也早就被他控制或处理了。那么,最可能的,就是传递消息,安排退路,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来转移视线,甚至逼迫朝廷收手。”
“林叔,”柳念薇忽然开口,指着刚译出的一行字,“这里,‘鹰巢东路枢纽’后面,提到‘若事有不谐’,要转移或销毁‘账册、信物’,特别提到了‘谨’字佩和‘红绳密卷’。您看,这‘红绳密卷’的‘红绳’,是不是一种特指的、有特殊含义的东西?比如,一种用特殊红色丝线装订的册子?”
林阿水凑近仔细看了看那蝌蚪般的文字,又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小姐,这‘红绳’两个字,番文里写法和普通红绳不太一样,带着点……嗯,带着点‘契约’、‘凭证’的意思。可能不光是绳子颜色,更是指用这种绳子绑着的重要东西。”
柳念薇心中一动。“契约?凭证?用特殊红色丝线装订或捆扎的册子……这很可能就是‘黑鹰’用来控制其党羽的秘密账册或名单!冯谨夫人提到的暗红丝线,会不会就是从这种册子上拆下来的?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份名单在赵惟明手里,或者他知道在哪里……那将是足以掀翻大半个朝堂的惊天铁证!他一定会拼死保护或销毁它!”
“林叔,辛苦您,再仔细看看,所有提到‘红绳’、‘密卷’、‘名单’、‘契约’字样的地方,都特别标注出来,看看有没有提到存放地点、或者掌管人是谁的线索!”柳念薇语气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柳彦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妹妹,是我。”
柳念薇示意林阿水继续,自己起身开门。柳彦卿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脸色凝重,低声道:“刚刚‘家里’传来消息,赵惟明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下朝后,在户部值房待到很晚,其间只让长随赵安去西市‘李记’买了盒桂花酥。但粘杆处的人发现,赵安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有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妇人,以‘给衙门户房娘子送新货样’为由,进了户部衙门侧门。 她在衙门里待了约一刻钟,出来时,手里的篮子似乎轻了一些。粘杆处的人跟踪那妇人,发现她回到南城一处普通民居后,约莫一个时辰,又有一个看似乞丐的老汉从她家后门离开,往城东方向去了。目前还在跟。”
柳念薇眸光一凛:“接力传递……很谨慎。 买的桂花酥可能是信号,那妇人是第一道信使,乞丐是第二道。信的内容,一定是紧急且重要的指令。会是什么呢?”
“还有,”柳彦卿继续道,“我们安排在赵府外围监视的人回报,今天傍晚,赵府有几个看似寻常的采买下人出门,但去的方向和采买的东西,与往日习惯略有不同。 其中一人,去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车马行,停留了片刻。另一人,则与一个在茶馆说书的瞎子,在巷口‘偶遇’,交谈了几句。”
“安排退路?传递预警?”柳念薇蹙眉,“看来,我们这位赵尚书,果然被惊动了,开始布置了。爹和韩大人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禀报了。爹说,不要打草惊蛇,盯紧每一个从他府上和他放出的线上出来的人,顺藤摸瓜,看看他们到底联系谁,传递什么,最终的目的地是哪里。 尤其是那个乞丐和车马行、说书瞎子,要重点监控。”
柳念薇点头,这正是“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赵惟明动得越频繁,露出的破绽就可能越多。只是,这条毒蛇在感到威胁时,吐出的信子,也必然带着剧毒。
“大哥,我这边也有发现。”柳念薇将关于“红绳密卷”的推测快速说了一遍,“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而且可能在赵惟明手里或他知道下落,那将是关键中的关键。我们必须想办法,在赵惟明销毁或转移它之前,找到它!”
柳彦卿脸色更加凝重:“红绳密卷……这恐怕是他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护身符或催命符。他一定会藏得极其隐秘,或者,在最后关头用来交易或威胁。看来,收网的时间,必须提前了,而且,必须要确保能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任何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的机会。”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京城覆盖成一片素白。但这洁白之下,暗流更加汹涌。毒蛇已吐信,猎人的网,也正在悄然收紧。胜负的关键,或许就在那不知藏在何处的“红绳密卷”,以及赵惟明接下来,还会联系谁,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