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密奏惊心(2/2)
而此时的柳府,同样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柳承业在接到高公公暗中传来的皇帝口谕后,心中稍定,但压力更增。皇帝的信任和支持是最大的保障,但也意味着,此事已无退路,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冯谨夫妇已于昨夜,以“冯夫人病重,需移至京郊温泉庄子静养”为名,被一队乔装改扮的柳家心腹护卫,秘密送出了城,安置在柳夫人陪嫁的一处极为隐秘、守备森严的山庄里。随行的,除了柳家信任的大夫,还有韩文渊安排的两名精于刑名、心思缜密的书吏,名义上是“照料”,实则是保护兼继续“启发”冯谨回忆。
柳彦卿在朝中,对赵惟明及其党羽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甚至比往日更加注意礼节,绝口不提冯谨案,只谈论寻常政务。但他能感觉到,一些与赵惟明关系密切的官员,看他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探究。
柳念薇则将自己关在书房,以“为二哥祈福,抄写经书,顺便研读些海外杂记散心”为名,通过父亲和兄长的关系,悄悄借阅了大量近年来工部、兵部关于船械、火器、边关互市、市舶司关税的存档副本。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份可能涉及人员推荐、款项审批、利益分配,或者看起来“不合常理”的记录。
她的心声,在独自面对这些浩瀚卷宗时,飞快地运转:“如果赵惟明真的是‘黑鹰’在朝中的高级内应,他的主要作用应该是提供资金掩护、政策便利、情报预警。那么,在户部的账目上直接做手脚风险太大,容易留下把柄。更隐蔽的方式,是通过影响相关官员的任免、考核,安插自己人或可以收买的人到关键岗位(如市舶司、沿海卫所、工部将作监),或者,在审批涉及‘黑鹰’利益的款项、政策时,予以方便或拖延。比如,对剿匪军费的拨付‘效率低下’,对番商贸易的抽分‘酌情减免’,对某些新式船械研发的拨款‘暂缓审议’……”
她将注意力重点放在了涉及东南沿海诸省、市舶司、以及工部军器局、将作监的相关奏议和批复发文上,寻找是否有反复出现的、可能起到“阻碍”或“异常变利”作用的官员名字,以及这些决策最终是否与赵惟明的批示或态度有关。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工作量巨大的排查,如同大海捞针。但柳念薇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超越这个时代的信息筛选和逻辑归纳能力。她将可疑的条目、人名、时间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在另一本空白的册子上。
三天时间,在极度压抑和紧张的等待中过去。东南依旧没有消息,仿佛那场决定性的总攻从未发生。朝堂之上,关于冯谨案的议论渐渐平息,似乎皇帝真的“念其旧劳”,只是让他“闭门思过”了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十一月初二,下午。柳念薇在翻阅一份工部关于“核准闽州船厂承造新型海鹘船拨款”的旧档时,目光忽然一凝。
这份奏书是两年前呈上的,提议在闽州设立新船厂,建造一种结合了部分广船和番船特点的“海鹘船”,以加强沿海巡防。奏疏由当时的工部郎中,现已是侍郎的郑文远主笔,力陈其利。然而,在户部审议拨款时,却连遭驳斥,理由是“靡费过巨,旧船尚堪用,新船之法未经验证,不宜骤兴”。驳斥的意见,并非来自户部基层官员,而是直接出自当时还是户部左侍郎的赵惟明的批示!最终,这项提议被搁置,不了了之。
柳念薇记得,后来柳家船队遇袭,贼人使用的就是特制快船。如果当年这种“海鹘船”能顺利建造并装备水师,或许……她摇了摇头,这只是猜测。
但紧接着,她又在一份关于“市舶司提请调整对琉球、婆罗洲番商抽分则例”的奏疏副本上,看到了赵惟明的批注:“番商远来不易,抽分宜从宽厚,以示怀柔。可酌减一至二成。”时间是三年前。而韩文渊的密报显示,那伙可疑的“流求商人”,正是在那之后不久,开始在广南州异常活跃,大肆采购。
还有一份兵部请求“增拨闽浙水师日常修缮及火药补充经费”的急件,在户部压了足足两个月,最后批下来的数目不足请求的一半,理由是“各地用度皆紧,需统筹兼顾”。批驳的文书上,有赵惟明的花押。时间就在靖海侯郭振南下筹备剿匪之前不久。
一桩桩,一件件,单独看似乎都只是正常的政务处理,各有各的理由。但将它们串联起来,放在“赵惟明可能通敌”的假设下审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模式隐隐浮现——凡是有利于加强海防、打击走私、限制可疑番商的提议或拨款,赵惟明主导的户部,往往态度消极、拖延、或削减;反之,对一些看似“怀柔”、“便利”番商,或可能“靡费”国帑却对海防见效慢的项目,则显得“开明”、“大方”。
柳念薇的心跳加速,她强压下激动,将这些发现仔细摘录下来,连同时间、人物、事项,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条陈。她没有写下任何结论性的推断,只是客观罗列事实。
当晚,这份条陈被送到了柳承业和韩文渊面前。两人看完,久久不语,脸色都异常难看。
“如果……如果这些都是有意为之,”韩文渊声音干涩,“那这位赵尚书,可真是……滴水不漏,杀人不见血啊。他都不用亲自去通风报信,只需在这些关键的钱粮、政策节点上,轻轻拨动一下,就足以让海防疲软,让贼人坐大,让剿匪事倍功半!”
柳承业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现在,我们需要铁证。能直接证明赵惟明与‘黑鹰’,与方文正,与那些死去的官员,有直接联系的铁证。否则,仅凭这些‘倾向性’,动不了他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
铁证在哪里?或许在赵惟明从不离身的密室?或许在他与某个神秘中间人的一次密谈中?或许……就在那即将传来、却迟迟未至的东南战报里?
京城的深夜,寒意刺骨。一场关系国本、牵动无数人心的暗战,在最高层悄无声息地达到了白热化。而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那遥远的南方海岸,在那片被炮火与鲜血浸透的“鬼见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