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黎明前的狩猎（2/2）
辰时初，靖海侯行辕，密室。
柳彦博和吴海肃立在靖海侯郭振面前，两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地上，躺着两名被捆成粽子、依旧昏迷不醒的俘虏，身上穿着普通的水手短褐，但质地尚可，脚上的靴子也非渔民所有。从他们身上搜出的，除了两把质地精良的匕首、一个防水的火折子，还有两枚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磨损的黑色木牌，木牌正面刻着那个扭曲的、像“山”又像“火”的符号，背面则是难以辨认的蝌蚪文数字。
又是这个符号！与北疆、与丹徒、与柳家船上焦布残片一模一样的符号！
郭振拿起木牌，仔细端详，脸色阴沉如水。这几乎坐实了“鬼见愁”内的势力，与那神秘的、横跨南北的“黑鹰”组织，脱不开干系！
“弄醒一个，分开审！”郭振将木牌重重拍在桌上，下令。
亲兵上前，用冷水泼醒其中一名俘虏，拖到隔壁房间。吴海亲自上阵审讯。他没用太多花样，只是将那木牌和匕首放在对方面前，用带着浓重闽地口音的官话，冷冷地问了几个问题：水雷怎么布的？什么种类？怎么避开？刚里晚上敲敲打打在弄什么？龟背屿的船是干什么的？
那俘虏起初还硬气，咬紧牙关不吭声。但当吴海捏开他的嘴，将一枚从他自己身上搜出的、似乎是用于关键时刻自尽的毒囊，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当着他的面，将那毒囊里的药粉，倒了一点在抓来的海蟑螂身上，看着那海蟑螂迅速抽搐毙命后，俘虏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水雷是触发式的锚雷，用绳索系在海底重物上，布设在主航道两侧浅水区，具体位置和数量他不全清楚，但知道有几个明显的水下标记物，用特定的珊瑚礁或沉船残骸作为参照，巡逻就是为了检查这些标记物和雷索是否完好。港内晚上确实在加固几处原有的弩炮台，并且从仓库里抬出了几件用油布包裹的、长长的、沉重的“铁管子”，正在尝试安装到新修的基座上，具体是什么，他这种小角色不知道，只听头目喝骂时提过“佛朗机炮”、“小心别弄响了”之类的只言片语。
佛朗机炮！郭振和柳彦博心头剧震！果然是火炮！虽然可能是小型的，但出现在海盗巢穴，已是极大的威胁！
关于龟背屿，俘虏所知不多，只隐约听说最近有一批“外面的兄弟”和“好船”到了那边“候着”，似乎是要等“鬼见愁”这边打起来后，“去掏官兵的后路，或者干票大的”。具体目标，他完全不知。
分开审讯另一名俘虏，口供大致吻合，还补充了一点：水雷的安全通道，并非固定，而是每日根据潮汐，由港内用旗语通知巡逻船几个临时浮标的位置，沿着浮标走，就能避开大部分雷区。今日的浮标位置，还没来得及通知他们……
郭振立刻命人根据俘虏的口供，结合吴海之前的侦察草图，重新绘制“鬼见愁”水道口附近的水雷分布与安全通道示意图。虽然不够精确，但已比两眼一抹黑强了百倍！尤其是知道了触发锚雷这种水雷类型和大致规避方法！
至于佛朗机炮和龟背屿的船队，更是极其重要的预警！
“柳彦博！吴海！”郭振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你二人立下奇功！本侯定当为你们向朝廷请功！现在，本侯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侯爷吩咐！”
“你立刻带人，根据俘虏提供的浮标特征和参照物，在天黑前，尽可能确认、标记出今日水雷区的安全通道！不必靠近，远观确认即可！同时，加派船只，盯死龟背屿方向！本侯要立刻调整部署，应对贼人的火炮和可能的奇兵！”
“末将（卑职）领命！”
柳彦博和吴海领命而去，脚步都带着风。虽然一夜未眠，但巨大的收获和随之而来的重任，让他们精神亢奋。
当日下午，关于成功捕获舌头、获得关键情报的加急密报，便从靖海侯行辕发出，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京城。而柳彦博和吴海，已再次驾船出海，开始了标记安全通道和监视龟背屿的新任务。
京城，永安侯府，接到密报时已是九月二十二傍晚。
当柳念薇从父兄口中听到“佛朗机炮”、“龟背屿奇兵”、“水雷安全通道”等关键词时，心中最后一块拼图仿佛“咔哒”一声合拢了。
“果然……明守暗袭，内外联动。死守消耗是假，或者说只是手段之一。真正的杀招，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火炮，和那支游弋在外、准备趁乱而动的奇兵。”她的心声带着冰冷的洞悉，“幸好，舌头抓得及时，情报到手。现在，主动权又回到了我们手中。”
“爹，大哥，”她看向父兄，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现在，是时候将‘将计就计’的设想，变成具体可行的方略，密报给郭侯爷了。同时，我们必须提醒陛下和朝廷，贼人拥有火炮之事，非同小可，水师进攻时，需有专门应对之法。还有，龟背屿那支奇兵，必须尽快摸清其虚实，最好能在总攻前，设法将其诱出或解决掉，至少，要牢牢盯死，绝不能让其干扰主战场。”
“你说得对！”柳承业重重点头，“彦卿，你立刻草拟密奏和给彦博的信！此战关键，已不在于能否攻下‘鬼见愁’，而在于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同时应对其明暗两手，将其彻底歼灭！”
夜幕再次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不再仅仅属于潜伏的猎手。掌握了关键情报的朝廷水师，如同擦亮了眼睛的巨人，开始调整姿态，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獠牙与利爪。
黎明前的狩猎，或许才刚刚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