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暗旨与潜行(2/2)
放下笔,景和帝望向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他知道,自己今日的布局,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几颗石子,涟漪将会慢慢扩散,最终能掀起多大的波浪,能否撼动那隐藏的暗礁,尚未可知。
同一时间,永安侯府。
柳彦卿将从养心殿带回的皇帝最新态度和旨意,详细转达给了父亲和妹妹。当听到皇帝明确指示“加快步伐”,并默许韩文渊在暗中“适当予以方便”时,柳承业和柳念薇都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肩上的压力骤增。
“陛下这是……真要下决心了。”柳承业捻须沉吟,“将柳家置于前沿,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将我等与这‘海上之患’彻底绑在了一起。自此,我柳家再无退路,唯有向前,做出个样子来,方能不负圣望,也能为自家挣得一线生机。”
柳念薇的心声在父亲和兄长脑中清晰响起,带着冷静的分析:“陛下的布局很清晰。韩文渊在明,查漕帮,清内线,稳朝局。我们在暗,借自卫之名,行壮大海上力量、侦查敌情之实。陛下则在更高处掌控,协调资源,施加压力。这是眼下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有效的应对之策。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在对方察觉并做出更强力反应之前,快速形成一定的自保和侦查能力。”
“爹,大哥,事不宜迟。”柳念薇开口,条理清晰,“既然陛下已松口,我们便需立刻调整方略,加快动作。”
“第一,护卫招募。朔方老兵即将抵达,退役水师的初步整训也在进行。如今可以更大胆些,在确保审查严格的前提下,扩大在沿海卫所退役人员中的招募范围。同时,让二哥重新启动接触‘海上好汉’的尝试,但方式要变——不再通过固定的中间人,而是通过那些已经招募进来、且经过考验的退役水师或老兵,利用他们旧日在沿海的关系网,一对一、点对点地秘密接触,目标锁定那些确实与当前横行海寇有旧怨、或真心想洗手上岸的硬手。规模要小,审查要严,进来后打散编制,由骨干牢牢看住。”
柳承业点头:“可。此事彦博去办,务必稳妥。”
“第二,船只与器械。鲁师傅那边的小型弩机需加紧试制,尽快做出几套样品,拉到隐秘河汊进行实测试射,改进缺点。船只改装也不能停,加装护板、改善防火必须成为所有出海商船的标准配置。另外,”柳念薇眼中闪过思索,“可否让二哥,通过他的渠道,秘密寻访一些懂蕃语、或曾与海外番商打过交道、熟悉外洋物产地理的‘通事’?这些人将来或许有大用。”
柳彦卿记下:“此事我来提醒彦博。”
“第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碎星群岛,鬼见愁。”柳念薇语气凝重,“陛下特意提及此地,说明他也注意到了这里的蹊跷。二哥之前的远观侦查已有发现,但不够。我们需要更近、更细致的侦察,但又绝不能打草惊蛇。”
她看向父兄:“我有个想法。既然那里可能有对方船只出入,我们可否派一条伪装极好、船型普通、但船员精锐的小型快船,扮作误入那片危险水域的渔船或迷航的小商船,在边缘游弋观察?不靠近岛礁,只在远处,用最好的千里镜,观察其地形、水文、可能的泊位、乃至岛上是否有人工建筑、旗帜标记等。船上人员需是绝对可靠、胆大心细、且熟悉水性海情的老手,一旦有被发现的危险,立刻凭借速度和对水文的熟悉撤离。此举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收获也可能巨大。”
柳承业眉头紧锁,沉思良久。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正如女儿所说,远观终究隔靴搔痒。想要真正摸清那“鬼见愁”的底细,就必须冒一定的风险。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柳承业最终缓缓道,“船只要选最不起眼但速度不慢的,人员必须是最精锐可靠的,撤退路线和接应方案要反复推演。让彦博亲自筹划,拿出个万全之策,再行动。没有七成以上把握,宁可继续远观等待。”
“是。”柳念薇也知道此事急不得。
就在这时,管家在外禀报,说二爷从临海府又有新的密信送到,标注了“加急”。
柳彦博在信中说,他按照新策略,通过几名可靠的退役水师老兵,已经暗中接触到了两个符合条件的“海上人物”。一人曾是横行闽州外海的私枭头目,多年前因分赃不均与如今一股势力结仇,手下星散,心灰意冷躲了起来,但熟知闽州至流求一带海情,尤其了解一些隐秘水道和海盗惯常的藏身手法。另一人则是琼崖岛出身,祖辈以捕鱼和与番商贸易为生,精通多种南洋土语和简单番话,对婆罗洲、吕宋一带的番商和港口情况有所了解,因得罪了当地豪强被迫逃亡海上,身手不错,且对海外物产颇有见识。
柳彦博已初步接触,感觉两人确有投靠之意,且对近期袭击商旅、手段凶残的海寇颇为不齿。他已派人暗中详查两人底细,若无不妥,打算先将他们分别安置,严加看管,慢慢观察,再决定是否吸纳。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柳彦卿看完信,不禁感叹,“念薇刚说要找懂海情、通蕃语的人,彦博那边就有了眉目!”
柳念薇也松了一口气。这算是个好消息,说明柳彦博在南方的工作正在艰难而有效地推进。
“告诉彦博,务必谨慎。这两人可用,但不可尽信。先分开安置,慢慢‘熬’,看看心性。那个懂蕃语的,尤其要留意,将来或许能帮我们看懂那海图上的蝌蚪文,或者辨识更多海外信息。”柳承业嘱咐道。
夜色渐深,永安侯府书房的灯火却久久未熄。一道道新的指令,随着加密的信件,从京城发往临海府,发往朔方,融入那越来越密的暗网之中。
皇帝在宫中投下的石子,柳家在府中调整的方略,如同无形的波纹,在永昌十六年这个闷热的夏夜,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慢慢搅动着大周平静海面下的深流。
而遥远的南方,碎星群岛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险恶水域,在朦胧的月光下,依旧沉默地隐藏在夜雾与海浪之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对正在悄悄逼近的窥探,一无所知,又或者,早已张开了等待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