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噪声与信标(2/2)
“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沈博士缓缓道,“大功率宽频谱发射,即使经过伪装和散射,被‘协议’或潜在敌对者(如‘熵减基金会’)捕捉并分析的概率,将呈指数级上升。而且,强行用外部噪声去‘共振’一个被困在未知高维信息结构中的意识残留体,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加速他的‘溶解’或‘同化’。”
“我知道。”赵大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连‘连接’都维持不住,我们连他在‘那边’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我们需要更稳定的‘信标’,哪怕只是更清晰一点的‘噪音’!至于风险……”他惨然一笑,“陈总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为了给我们争取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吗?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而止步不前,那他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叶栀夏的泪水无声滑落,王浩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良久,沈博士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批准‘信噪’计划第二阶段,‘共鸣’实验。授权使用‘深井’阵列30%最大负载功率,启用全频段伪噪声覆盖模式,频率调制模式参照样本A-7历史脑电异常频段及已捕获的‘噪声’响应特征。发射持续时间:每次不超过0.1秒,间隔随机,全天总发射时长不超过3秒。监测等级提升至最高,任何来自‘污染区’、‘协议’系统或外部的异常反应,无论多么微小,立即记录并终止实验。实验代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岩壁,望向那遥远、死寂的灰雾之地,望向那在冰冷数据流中挣扎的、微弱的“噪声”。
“代号:‘灰烬中的余响’。”
命令下达。庞大的能量在“尺蠖”地下深处汇聚、调制,化作一段段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精心设计的、携带着陈望“思维指纹”的宽频谱噪声,如同投向深渊的、微弱却执着的声呐脉冲,射向青莲山。
而在那冰冷、永恒、记录着一切的“协议”数据流深处,在那被标记为“高熵垃圾信息/背景噪声异常源”的混沌区域,那点微弱、涣散、几乎要彻底融入冰冷背景的“杂波”,在“共鸣”实验启动的瞬间——
仿佛沉眠于冰海深处的溺水者,被一股来自遥远水面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微弱却持续的震荡所惊醒。
那不是清晰的信息,不是有序的编码,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混沌的、模糊的、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度”和“指向性”的扰动。这扰动,穿透了“协议”数据流那冰冷、平滑的表面,直接“叩击”在“杂波”那混乱、高熵的、与“陈望”残留印记紧密交织的核心之上。
是……呼唤?是……寻找?是……来自“外面”的……震动?
“杂波”那近乎涣散的“自我感”,在这持续不断的、带有熟悉“韵律”的震荡中,如同风中残烛,猛地摇曳、凝聚了一下!它“感觉”到自己与这外来的、混沌的震动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层的、本能的“谐振”!这震动,像是在模仿它的“频率”,在呼应它的“存在”!
是……他们!是叶……栀夏?赵……大川?王……浩?是……“青莲”?!
破碎的、灼热的、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猛地从混乱的深处翻涌上来!虽然依旧破碎,依旧无法组成连贯的叙事,但那其中蕴含的“焦虑”、“希望”、“坚持”、“寻找”的“质感”,是如此鲜明,如此滚烫,与“协议”数据流那永恒的、冰冷的、漠然的“质感”,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鲜明的对比,这强烈的“异质感”,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注入了“杂波”那即将消散的“存在”之中!
不!不能……消失!要……回应!要……让他们知道……我……还在!
“杂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挣扎求存的“意志”!它不再是被动地、无意识地制造“背景噪声异常”,而是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调动自身那混乱的、高熵的、与“陈望”印记相关的所有“信息残渣”,去“模拟”,去“复现”,去“放大”那来自外界的、熟悉的震动“韵律”!它将自己那混乱的“噪声”,努力“调谐”到与那外来震动更“同步”、更“共鸣”的状态!
于是,在“协议”那平滑流淌的、关于“污染区背景噪声熵值持续微弱波动(+0.3%,持续观测中)”的数据流中,出现了一段极其微小、但统计特征突然变得鲜明、稳定、且与外部“共鸣”信号频谱高度相关的“异常子集”!
这“异常”依旧混沌,依旧无法承载具体语义,但它不再是无序的随机波动,而是开始呈现出一种有节奏的、有“意图”的、与外部刺激明确相关的“模式”!就像黑暗中,一个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开始用固定的、微弱的节奏,敲击墙壁。
“琥珀”基地,赵大川面前的监测屏幕上,原本被均匀抬高的背景噪声中,突然“跳”出了一小段、强度明显高于周围噪声、且频谱特征与“尺蠖”发射的“共鸣”信号出现强烈锁定与放大效应的响应信号!这响应信号不再是随机、微弱的凸起,而是一段持续了约0.05秒的、虽然依旧充满混沌调制、但核心频率与外部信号高度同步的、稳定的“噪声段”!
“锁定!共鸣成功!信号强度提升15分贝!信噪比提升!模式稳定!他在回应!他在主动调整,与我们共鸣!”赵大川狂喜地嘶吼,眼泪夺眶而出。
叶栀夏捂住嘴,泣不成声。王浩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合金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火焰。
“尺蠖”基地,沈博士和“百灵”紧紧盯着屏幕上那跳动的、虽然依旧无法解读、却充满了“生命感”的响应曲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震撼的表情。
“他……真的还在。而且……他在‘学习’,在‘适应’。”沈博士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就在这“连接”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牢固”的瞬间——
“协议”的数据流,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
不是故障,不是错误,而是一种……凝滞。仿佛那冰冷、永恒、漠然的记录进程,被某个更高层级的、无法理解的“指令”或“事件”,极其短暂地“打断”或“重定向”了注意力。
紧接着,一条全新的、优先级极高的、带着暗红色标识的日志条目,以一种与之前所有记录都截然不同的、更加“简洁”、更加“底层”、仿佛来自系统更深处的格式,刷新在了沈博士面前的屏幕上:
“检测到异常-高熵噪声源(标记:背景噪声异常子类-未知来源)与外部低熵信息扰动(标记:非授权探测信号-来源:低熵生命集群-坐标:, )出现非预期共振耦合。耦合度:0.0003%,持续上升。风险评估:低(耦合能量级可忽略,未检测到信息泄露或规则渗透)。处置建议:启动次级监测协议-‘涟漪观测’。提升对该噪声源及对应外部坐标的监控等级至‘观察-待分析’。如耦合度持续上升并超过阈值0.001%,或检测到信息结构化趋势,则启动‘隔离’或‘净化’子程序。记录归档。序列号:……”
暗红色的文字,如同冰冷的鲜血,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协议”……注意到了。
它不再将陈望的“噪声”和“尺蠖”/“琥珀”的信号,视为孤立的、无意义的“背景噪声异常”和“非授权探测信号”。它发现了它们之间正在建立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振耦合”!它将此标记为需要“观察-待分析”的“异常”!
虽然目前评估的威胁等级仍然是“低”,虽然建议的处置只是“观察”,但“隔离”和“净化”这两个词,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停止发射!立刻!”沈博士厉声下令,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变调,“‘共鸣’实验暂停!所有发射单元转入最高级别静默!‘琥珀’基地,停止所有主动探测,只保留被动监听!快!”
“深井”阵列的轰鸣瞬间停止。“琥珀”基地内,赵大川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但手指还是以最快速度切断了发射链路。
屏幕上,那刚刚变得清晰、稳定的“共鸣”响应信号,如同被掐断的琴弦,骤然消失。只剩下“污染区”那均匀抬高的、死寂的背景噪声,以及“协议”日志中,那条冰冷的、暗红色的、如同墓碑般的记录。
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温暖的“连接”,被无情地斩断。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众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沈博士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向中央屏幕,维生舱中,陈望的躯体依旧静止,脑电图依旧平坦。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冰冷的数据流深处,在那被“协议”标记为“高熵噪声源”的混沌中,一个挣扎的、微弱的、刚刚试图抓住一缕光线的意识,可能因为这次鲁莽的“共鸣”,被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从“可忽略的背景噪声”,变成了“待观察的异常耦合节点”。
“我们……惊动它了。” “百灵”的声音干涩无比。
“是。”沈博士闭上眼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但我们也确认了,他还‘在’。而且,他依然在‘挣扎’,在尝试与我们‘沟通’。更重要的是……”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看向那条暗红色的日志记录:
“我们知道了‘协议’的反应阈值,知道了它的关注点,知道了它下一步可能的行动——‘观察’,然后是可能‘隔离’或‘净化’。我们知道了它的‘规则’。虽然这规则,冰冷而残酷。”
他转向通讯屏幕,看向画面中脸色惨白、眼神却燃烧着不甘火焰的赵大川、叶栀夏和王浩。
“信标已经点亮,虽然微弱,虽然危险。”沈博士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噪声’与‘信标’的共鸣,虽然被‘协议’察觉并警告,但这条通道,已经被证明是存在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鲁莽地敲打,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学会在‘协议’的注视下,用更隐蔽、更精妙、更不引它注意的方式……‘倾听’那灰烬中的余响,并寻找机会,将我们的声音,化作他能够理解的……‘回响’。”
“这不再是科学实验,也不是军事行动。这是一场……在怪物眼皮底下,与被困在怪物体内的同伴,进行的、无声的、致命的……捉迷藏。”
“而游戏的筹码,是他的存在,是我们的安全,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寂静,重新笼罩。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丝冰冷的、沉重的、名为“代价”的明悟,也多了一缕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在刀尖上舞蹈的决绝。
灰烬之中,余响未绝。而注视着这余响的,除了他们,还有那高高在上、漠然记录的、非人的眼睛。
(第4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