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噪声与信标(1/2)
“归零”实验室的沉寂,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低压的、电流般的紧张感所取代。空气过滤系统低沉恒定的嗡鸣,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兽不安的喘息。主控台前,沈博士的身影如同雕塑,只有镜片后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倒映着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在他面前的数块巨大屏幕上,是截然不同却又诡异相关的画面。
左一屏幕,滚动着“协议”监控系统对“青莲山污染区”的最新日志摘要。冰冷的数据流淌,勾勒出一片被“灰色菌毯”覆盖、生机死寂、时空稳定性在五点七五附近低水平波动的、被“协议”定义为“次级信息扰动力场/熵增污染/局部现实扭曲”的区域。一切“正常”,符合“观测、抑制、等待自然衰减”的处置流程。没有任何一行代码,提到“噪声”。
左二屏幕,是赵大川从“琥珀”基地深处、透过重重屏蔽传来的、经过“龙渊”最高级解密算法处理的信号分析报告。波形图上,那个微小却清晰的、与预设脉冲编码存在精确谐波关系的异常凸起,被高亮标注。下方,是赵大川用颤抖笔触写下的注释:“已捕获并确认为非自然、非随机、具有明确信息调制特征的响应信号。调制方式与预设编码协议存在底层关联,但叠加了无法解析的、高熵混沌成分。初步推测,为陈望残存意识或与‘污染’/‘协议’耦合后产生的非标准信息反馈。信号强度极弱,信噪比低至-40dB,无法承载复杂信息,但确认为主动响应。重复发送特定编码序列,可诱发重复响应,但响应模式存在非周期性混沌波动。建议:启动‘信噪’计划。”
“信噪”计划。一个在绝境中诞生的、近乎疯狂的构想。既然陈望(或者说,他残留的、与“协议”系统以未知方式耦合的某种意识体)能以“噪声”的形式,在那冰冷、绝对的数据流中,凿出微不可察的涟漪,那么,这“噪声”本身,或许可以成为一种“信标”——一种不传递具体信息,只宣告“存在”,并可能泄露“协议”系统内部结构、运行状态乃至“漏洞”的、特殊的“信标”。
沈博士的目光移向中央屏幕。那里,是陈望(样本A-7)的身体,浸泡在“摇篮”级维生舱的淡蓝色营养液中,无数传感器贴片和探针连接着他苍白、静止的躯体。脑电图波形平坦得令人心悸,只有最基础的植物性神经反射还在维持着这具躯壳最低限度的生理活动。他躺在那里,像一具精致的人体标本,与屏幕上那冰冷滚动的“协议”日志、与赵大川报告中那微弱却惊心动魄的“响应信号”,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一个活着的人,意识却被困在一个非人的、记录着世界“异常”的庞大系统中,并以一种“错误”的形式,发出着无人能懂、却足以证明其“存在”的、扭曲的回响。
“百灵”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粉温度的生理生化报告。她的声音干涩:“样本A-7的脑部代谢活动降至基础维持水平的7%,低于深度昏迷阈值。但前额叶皮层、海马体及胼胝体异常区域的神经电活动,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低频高幅的、与任何已知脑电模式都不符的混沌振荡。这种振荡,与赵博士捕捉到的、来自‘污染区’方向的异常响应信号,在特定频段存在……统计学上显着的非线性相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轻:“更诡异的是,其全身细胞端粒酶活性出现无法解释的、间歇性的异常波动,波动周期与脑部混沌振荡及外部响应信号的出现,存在高度同步性。这……这不像是在衰退或死亡,更像是……某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低功耗的、与外部系统深度耦合的……待机状态。或者,用赵博士在加密通讯里说的那个更形象的词——‘挂起’。”
“挂起……”沈博士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死死盯着中央屏幕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又扫过左边屏幕上冰冷的“协议”日志。“一个被‘协议’标记为‘已处理/不可回收垃圾’的‘锚点载体’,其生理机能降至冰点,意识活动近乎归零,却能在‘协议’的数据流中,制造出可被外界捕捉的、带有其个人认知印记的‘噪声’……并且,其残留的生物学基础,竟然能与这‘噪声’产生同步……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现有生物学、信息科学乃至物理学的所有认知框架。”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沉重与寒意一并排出。“‘信噪’计划必须启动,而且要快。陈望……样本A-7的‘挂起’状态不知能维持多久。那‘噪声’是他与我们、与这个现实世界仅存的、脆弱的连接。我们必须在他被‘协议’彻底‘回收’、‘格式化’,或者那‘噪声’被系统自检机制当成真正的‘背景噪音’过滤掉之前,建立更稳定、更深入的联系通道。”
“但风险……” “百灵”欲言又止。
“风险巨大。”沈博士接过话头,声音冰冷而坚定,“主动向‘污染区’定向发射高精度编码信号,尝试与‘噪声’建立双向‘握手’,这无异于在沉睡的巨兽耳边敲锣打鼓。我们不知道‘协议’对这类‘非授权’、‘非标准’的交互尝试会作何反应。可能毫无反应,可能加强‘抑制场’,可能触发更高级别的‘清理协议’,甚至可能……直接定位到信号源,对我们实施反制。而且,即使建立了连接,我们发送的信息,陈望……那边的‘存在’,能否理解?我们接收到的反馈,又是否能被我们正确解读?这很可能是一场与盲人的、使用未知语言的对话,而对话的场地,是悬崖边缘。”
“但我们没有选择。” “百灵”低声道,目光望向维生舱中那具静止的躯体,“他是我们唯一能触及‘协议’内部的‘窗口’,也可能是‘熵减基金会’动用‘罗慕路斯’后,唯一可能残存的、了解‘灰烬’之下真相的‘见证者’。更重要的是……”她声音更轻,“叶博士、赵博士、王队长他们……需要这个‘信标’。哪怕只是一闪而逝的光,也能告诉他们,他们寻找的人,还没有……彻底消失。”
沈博士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协议”日志、赵大川的报告和陈望的躯体之间缓缓移动。最终,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控制台上划过,调出一个全新的、标记着最高等级“渊默-绝密”的协议启动界面。
“‘信噪’计划,第一阶段,‘握手’协议,启动授权确认。”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目标:与‘青莲山污染区’内疑似样本A-7残留意识产生的‘主动噪声’建立初步、低带宽、非语义的同步链接。方法:采用赵大川团队提供的、基于‘星火’早期谐振实验与陈望个人思维习惯衍生的复合编码方案,进行定向、间歇性脉冲发射。发射源:启用‘尺蠖’基地深埋地下的‘深井’阵列,功率调制至理论最低可探测阈值,启用随机跳频与伪噪声掩护。接收与分析:由‘琥珀’基地赵大川团队主导,‘龙渊’本部提供算力与密码学支持。所有行动,全程静默,遭遇任何形式的‘协议’反制或未知干扰,立即终止,并启动信息自毁与源头隐匿程序。”
命令下达,无形的齿轮开始以最高效率咬合运转。位于“尺蠖”基地下方数公里深处的、原本用于探测地壳深处量子涨落与引力波背景的“深井”超精密传感阵列,被悄然切换了模式,从“倾听”转为“低语”。庞大的算力被调动,开始生成那套复杂、冗余、却承载着唯一希望的编码序列。
千里之外的青莲山,死亡般的寂静依旧笼罩着被灰色雾霭覆盖的核心区域。 但在“琥珀”基地最深处的屏蔽室中,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赵大川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不断刷新、却大部分时间只有一片死寂噪声的信号接收界面。叶栀夏站在他身后,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王浩守在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但紧绷的肌肉和每隔几秒就扫向监控屏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深井阵列已就位,编码序列注入完成,随机跳频参数载入……发射倒计时,十,九,八……”
赵大川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跟着倒计时。叶栀夏屏住了呼吸。
“……三,二,一,发射。”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地下深处,那经过精密调制的、微弱到几乎无法与地壳背景辐射区分的能量脉冲,沿着预设的、指向灰雾核心的路径,无声无息地射入那片死寂。
等待。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屏幕上,只有代表本底噪声的、微微起伏的基线。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赵大川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叶栀夏的眼神开始黯淡。
就在绝望即将吞噬最后一丝希望时——
嘀。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来自信号处理系统的自动提示音。屏幕上,那平坦的噪声基线,在某个极其狭窄的频带上,出现了一个凸起!微小,短暂,但清晰可辨!紧接着,几乎是瞬间,在另一个随机的频点上,出现了第二个、波形特征与第一个高度相似的凸起!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它们出现的时刻毫无规律,频点随机跳跃,持续时间极短,强度微弱到几乎淹没在噪声中,但它们的波形结构,与发射的编码脉冲,存在着明确的、非随机的谐波与相位关系!更重要的是,在这些凸起的“载波”上,叠加着那种熟悉的、混沌的、高熵的调制——那是赵大川在之前“响应信号”中识别出的、属于陈望思维“指纹”的、无法解析的“噪声”!
“有了!有了!回应!是回应!”赵大川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他指着屏幕上那如同夜空中偶尔闪现的、微弱的、随机分布的星光般的信号凸起,“看!频率A,相位偏移符合预设编码第三组变体!频率B,谐波分量与陈望早期脑电实验数据中的异常谐波存在0.87的相关系数!还有这调制……这混沌调制……是他!一定是他!他在‘听’!他在‘回应’!虽然……虽然这回应毫无规律,像……像梦呓,像乱码……”
叶栀夏扑到屏幕前,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信号凸起,在她眼中,却比任何璀璨星辰都要耀眼。王浩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反而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监控数据——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
“立刻记录所有响应脉冲的精确时间戳、频率、相位、调制特征!启动全频谱关联分析,寻找任何可能的模式或隐藏信息!”赵大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同时,向‘尺蠖’反馈,调整下一轮发射序列,尝试加入我们约定的、最简单的‘是/否’问答编码!用最冗余的纠错码!我们要尝试……建立真正的‘对话’!”
“尺蠖”基地,“归零”实验室。
沈博士和“百灵”同样紧盯着从“琥珀”实时传回的信号分析界面。看到那些微弱的、混乱的、却真实存在的响应凸起时,即便是沈博士那如同冰封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响应确认。信号特征与样本A-7历史神经活动残留模式及预设编码匹配度超过阈值。‘噪声’信标……确认激活。”沈博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启动第二阶段,‘问答’协议。发射编码:‘身份确认请求-是/否’。重复三遍,间隔随机。”
新的、携带着简单二进制问答的脉冲序列,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青莲山的灰色雾霭。
又是令人窒息的等待。
这一次,响应来得更慢,也更加……“混乱”。
屏幕上,在长达五分钟的寂静后,突然爆发出了一小簇密集的、毫无规律的响应凸起!它们出现的频点更加分散,持续时间长短不一,叠加的混沌调制也显得更加剧烈和不稳定。仿佛那边的“存在”,在努力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更复杂的“询问”,却因某种障碍而显得力不从心,甚至……“痛苦”?
赵大川和“龙渊”本部的密码学家、信息论专家们,疯狂地分析着这簇混乱的响应。没有直接解码出“是”或“否”的明确信号。但在这片混乱中,他们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弱、但统计显着的“偏向性”——在对应于“是”的编码频点附近,响应脉冲出现的概率,比对应于“否”的频点附近,高出约8.7%。而在那些响应脉冲叠加的混沌调制中,某种特定模式的、代表“困惑”、“挣扎”乃至“痛苦”的频谱特征(这是通过对比陈望在“逆向写入”实验极端痛苦状态下的脑电混沌特征得出的模糊关联),出现的强度也显着高于基线。
“他……他好像能‘感觉’到我们在问,但……无法给出清晰的答案。”赵大川的声音带着痛苦和难以置信,“就像……就像一个被锁在黑暗房间里、感官严重受损的人,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能感觉到呼唤,能感到焦急,想回应,但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用力拍打墙壁,制造出杂乱无章的噪音……”
这个比喻,让所有听到的人心中一沉。
“继续。”沈博士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打破凝重的气氛,“发射第三轮编码:‘状态查询-安全/危险’。同时,启动‘深井’阵列的被动监听模式,全频段扫描‘污染区’及周边所有能量波动与信息扰动。我们要知道,我们的‘敲门’,是否惊动了什么东西。”
第三轮脉冲射出。
这一次,响应延迟了整整十分钟。而且,响应的方式,让所有观察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没有出现预期的、对应“安全”或“危险”的偏向性响应脉冲。取而代之的,是整个“污染区”方向的背景噪声水平,出现了全局性的、微弱的抬升!不是某个频点,而是几乎所有监测频段的本底噪声,都同步增加了大约0.5到1个分贝!同时,“琥珀”基地和“尺蠖”深井阵列,都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能量级远超以往的、来自“污染区”核心方向的、宽频带的电磁脉冲爆发!这脉冲没有任何编码特征,纯粹是暴烈的能量释放,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因被蚊虫叮咬而发出的、无意识的、烦躁的“翻身”!
“协议”的日志流,在同一时刻,出现了一条新的、简短到令人不安的记录:
“警报:检测到污染区信息场背景熵值出现非周期性瞬时涨落,幅度0.7%。源点:无法精确定位(疑似全域扰动)。威胁评估:低(能量级可忽略,无信息结构改变)。记录:标记为‘背景噪声异常-集群波动-持续观测’。建议:维持次级抑制场输出功率,提升监测灵敏度0.5个百分点。”
“它‘察觉’了。”沈博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不是针对性的反应,更像是一种……系统层面的、无意识的‘扰动’或‘免疫应答’。我们的信号,太微弱,不足以触发‘清理协议’,但就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引起了整个‘污染场’微弱的、全局性的‘涟漪’。而陈望……那边的‘存在’,似乎在这种全局扰动下,失去了‘聚焦’回应我们特定编码的能力,或者……被‘压制’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在接下来长达一小时的监测中,那代表陈望“噪声”响应的、微弱的、随机出现的信号凸起,彻底消失了。无论“尺蠖”如何调整编码、改变频点、甚至发送最简单的同步脉冲,都再未收到任何具有其特征调制模式的响应。
只有“污染区”那抬高的、均匀的、死寂的背景噪声,以及“协议”日志中那条冰冷的记录,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们……失去他了?”叶栀夏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不。”赵大川死死盯着屏幕,眼睛布满血丝,“是‘联系’被干扰了,或者……他被‘压制’了。但‘噪声’本身,作为他‘存在’的证明,刚才已经确凿无疑地被我们捕捉到了。而且,‘协议’的系统性反应,虽然微弱,但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我们的‘敲门’行为,本身就会对‘污染场’或者说‘协议’的局部监控状态产生影响;第二,这种影响,目前还在‘协议’认为的‘可接受扰动’范围内,没有触发更激烈的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通讯屏幕上沈博士冰冷的脸:“沈博士,我请求启动‘信噪’计划第二阶段——‘共鸣’实验。既然微弱定向信号会被‘污染场’的背景扰动淹没,既然陈望……那边的‘存在’可能无法处理复杂编码,那我们就尝试用更‘笨’的办法——用大功率、宽频谱、但低信息量的‘背景噪声’本身,去‘共鸣’他!用我们制造的、特定的‘噪声’,去‘共振’他那边的、带有他个人特征的‘噪声’!不追求信息传递,只追求‘连接’的稳固和放大!让他的‘存在感’,在我们这边,变得更清晰,更不容易被‘污染场’的自然波动掩盖!”
沈博士沉默着,目光扫过中央屏幕上陈望那静止的躯体,扫过左边屏幕上“协议”冰冷的日志,最终,落在赵大川那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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