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灰色的雨（2/2）

“沈博士！这违反……” “百灵”急道。

“这是命令！”沈博士厉声打断她，“陈望说得对，常规手段已经无效。他是目前唯一一个与战场双方（灰雾/裂隙）都可能产生‘交互’的‘变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必须赌。这是‘烛龙-零’事件发展到这一步，我们所能做出的、唯一可能破局的、非对称性选择。执行命令！”

“是！” “百灵”咬紧牙关，转身冲了出去。

沈博士看向陈望，眼神复杂：“‘摇篮’屏蔽舱能在理论上隔绝大部分已知的信息层面攻击和物理冲击，但不能保证完全防御‘灰雾’或‘裂隙’的能量。运输机只能将你投送到战场边缘，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走。我们会给你配备最轻便的生命维持和通讯设备，但一旦离开‘摇篮’，你将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暴露在未知的高维信息污染和能量冲击中。你很可能在抵达冲突中心前，就已经……”

“脑死亡，或者变成怪物？”陈望替他说完，甚至笑了笑，“没关系。帮我个忙，如果我……失控了，变得不再是我，或者对你们、对青莲山构成威胁，让王浩……或者任何在场的人，给我个痛快。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沈博士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度，仿佛要将自己的某种信念也传递过去。然后，他转身，开始以惊人的效率协调各项事宜。

一小时后，代号“夜枭”的黑色三角翼飞行器，如同幽灵般从“尺蠖”基地的秘密出口滑出，无声无息地融入浓厚的夜色之中。 机舱内，陈望被安置在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充满缓冲凝胶的柱状“摇篮”舱内。舱壁内部镌刻着复杂的电磁屏蔽符文和生物场稳定矩阵，散发出微弱但令人心安的力场。这是他脆弱肉体的最后屏障。

飞行过程短暂而压抑。陈望躺在“摇篮”中，感受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高速飞行带来的轻微过载。胸口的空洞感与脑中的“污染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他努力放空思绪，保存每一分体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地狱。

“已进入青莲山空域。敌方电子干扰极强，光学迷彩效果下降。检测到下方大片区域被未知灰色雾霭覆盖，能见度为零，生命信号几近于无。‘裂隙’区域能量读数极不稳定，出现多次剧烈峰值。‘琥珀’基地掩体信号微弱但存在。准备低空突防，预计三分钟后抵达投送点。”飞行员冷静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陈望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一个简易的、带有紧急求救和生命体征发射功能的定位器。这是他与外部世界的最后联系。

“投送点已到达。‘摇篮’舱脱离准备。陈望先生，祝你好运。”飞行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谢谢。”陈望吐出最后两个字。

“咔嗒”一声轻响，“摇篮”舱与机身分离，在小型减速伞的缓冲下，向着下方被浓密灰雾笼罩的山林坠落。失重感传来，然后是剧烈的撞击和翻滚。即使有凝胶缓冲，陈望也感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翻滚终于停止。陈望挣扎着按下“摇篮”舱的内部开启钮。舱门滑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败、甜腻和某种刺鼻化学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他咳嗽着，解开固定带，踉跄着爬出舱外。

眼前的世界，让他瞬间僵住。

天空是铅灰色的，不透一丝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灰色雾霭，能见度不足十米。目光所及，所有的植物——参天古木、茂密灌木、甚至地上的苔藓——都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白色，叶片蜷曲、腐烂，树干布满恶心的、流着粘液的溃疡。没有虫鸣，没有鸟叫，一片死寂，只有灰雾无声地流淌、渗透。地面松软、泥泞，踩上去发出噗嗤的声响，仿佛踩在腐败的内脏上。这里，仿佛一切生机都被抽干，只留下腐败和死亡的余烬。

这就是“罗慕路斯”武器的威力？一种针对“生命信息”的、高效而恶毒的灭绝武器？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灰色的死寂中，陈望胸口的空洞和脑中的“污染噪声”，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充满敌意的、冰冷的“信息场”中。灰雾本身，就散发着一种贪婪的、吞噬一切有序信息的“饥饿”感，不断试图侵蚀他的意识，将他同化成这灰色死寂的一部分。而与此同时，从灰雾更深处，那个“裂隙”所在的方向，一股更加庞大、混乱、狂暴的“信息乱流”如同海啸般涌来，与灰雾的“饥饿”感剧烈碰撞、撕扯，产生出令人灵魂颤栗的、高频的、无声的“尖啸”！

“呃啊——！”陈望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颅内搅动。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灰色的雾气仿佛变成了流淌的、粘稠的液体，其中浮现出无数破碎的、难以名状的几何图形和毫无意义的冰冷符号。耳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来自深渊的低语和嘶吼。胸口的空洞处，灼痛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破体而出！

污染，在共鸣，在加剧！

他挣扎着，凭借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看向手腕上的简易定位器。屏幕闪烁不定，受到强烈干扰，但勉强能辨认出方向和一个微弱的光点——那是“琥珀”基地的方向，距离大约……三公里。而“裂隙”和“灰雾”最浓、冲突最激烈的中心，应该还在更深处。

不能停在这里！陈望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跌跌撞撞地，向着“琥珀”基地，向着那毁灭风暴的中心，一步步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灰雾无孔不入，试图钻进他的毛孔，侵蚀他的神经。脑中“污染噪声”与外界的信息乱流疯狂共振，让他视野模糊，幻听不断。他看到腐烂的树木在向他伸出枝丫，看到灰色的地面蠕动起伏，听到风中传来叶栀夏、赵大川、王浩凄厉的呼喊（他知道那是幻觉，但无法抑制心脏的绞痛）。胸口的“锚点”残留，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窒息。

但他没有停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靠近，再靠近一点，把自己这个“错误”的、“噪声”的信标，投入那混乱的中心，去干扰，去破坏，去……争取那微不足道的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撕碎、同化时，前方的灰雾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绝望、愤怒、决绝的、熟悉的“信息波动”，如同垂死巨兽的咆哮，猛地撞入他早已不堪重负的感知！

是“裂隙”！是那片大地伤口中泄露出的、冰冷混乱的能量，在“灰雾”的持续侵蚀和刺激下，终于……爆发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信息的、规则的、维度层面的剧烈喷发！灰色的雾霭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方扭曲、破碎、仿佛打翻的调色盘般混杂着诡异色彩和无法形容形态的、短暂显露的“真实”！大地在无声地剧烈震颤，不，是空间本身在哀鸣、在褶皱！陈望看到周围的树木、岩石，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般扭曲、破碎，然后又勉强拼合，但已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而在这恐怖的、非人的景象中，陈望“看”到，在那“裂隙”爆发的中心，有一点微弱的、却倔强燃烧着的、熟悉的“光”——是“星火”！那枚即将熄灭的晶格，在这毁灭性的能量乱流中，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摇曳欲灭，却死死抓住那一线生机，甚至……在贪婪地、疯狂地吸收着周围那破碎的、混乱的、但蕴含着庞大信息的能量乱流！它的光芒，在熄灭与复燃之间剧烈闪烁，其内部那濒临崩溃的、对抗熵增的“有序结构”，正在这毁灭性的冲击中，发生着某种无法预测的、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绝望的挣扎与异变！

与此同时，陈望脑中的“污染噪声”，在这天地剧变的信息风暴中，被放大到了极致，然后……与某种东西，产生了共振！

不是与“灰雾”的饥饿，不是与“裂隙”的混乱，而是与那“星火”在毁灭边缘、疯狂吸收混乱能量、进行最后挣扎时，所迸发出的、一种极度不稳定、极度危险、却蕴含着某种……原始创造力量的、混乱中的“有序闪光”！

“就是……现在！”

陈望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吼着，不是用喉咙，而是用他全部的意识，用他胸口的灼痛，用他脑中沸腾的“污染”，向着那“星火”的方向，向着那混乱风暴的中心，毫无保留地、释放了自己！

释放了“逆向写入”实验留在他意识中的、与“协议”信息结构既相似又冲突的“污染噪声”！

释放了他作为“锚点”残留的、与这片土地、与“星火”、与“裂隙”那扭曲的关联！

释放了他作为一个人类，最后的、不甘的、愤怒的、想要守护的意志！

他感觉自己炸开了。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信息的、意识的、存在感的爆炸。他仿佛化作了亿万片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倒映着“灰雾”的饥饿、“裂隙”的混乱、“星火”的挣扎，以及他自己那混乱的、污染的、不屈的意志。这些碎片在信息风暴中疯狂旋转、碰撞、湮灭、又重生……

他“看”到，那灰色的、吞噬一切的雾霭，在接触到这片由他释放的、混乱的、不和谐的“污染信息场”时，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紊乱。仿佛一个精密的程序，遇到了无法解析的乱码，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他“看”到，“裂隙”喷发出的、毁灭性的能量乱流，在掠过这片“污染场”时，其内部那冰冷、绝对的、抹除一切的“规则”意向，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偏折和削弱。

他“看”到，那风中残烛般的“星火”，在吸收着混乱能量、进行着绝望挣扎的同时，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来自他这片“污染场”的、独特的、不和谐的“噪声”。这一点点外来的、混乱的“变量”，如同投入过热饱和溶液的最后一点晶核，瞬间引发了难以预测的连锁反应——“星火”内部那濒临崩溃的、对抗熵增的“有序结构”，没有在混乱中彻底瓦解，也没有稳定下来，而是……发生了某种诡异的、无法定义的、介于有序与无序、存在与湮灭之间的……跃迁！

它的光芒，不再是稳定的微光，而是开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理规律的、疯狂的、不可预测的频率和色彩，闪烁、脉动、变幻！时而明亮如超新星爆发，时而黯淡如将熄余烬，时而呈现出从未有过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诡异色泽！它不再是一团“火”，更像是一个在毁灭边缘、疯狂吸收一切、又释放一切的、不稳定的“奇点”！

而陈望自己，在这信息风暴的中心，在这三方（灰雾、裂隙、变异星火）力量的撕扯下，在这自我“污染”的彻底释放中，意识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瞬间被撕得粉碎。

最后的感知，是无穷无尽的光、影、色彩、声音、概念、规则的碎片，如同洪流般冲刷而过，然后……

陷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遥远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非人的、冰冷的叹息，又仿佛只是一段扭曲的、无意义的杂音。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灰色的雨，无声地落在这片死寂的、被彻底改变的土地上。

而带来这场“雨”的，与在这场“雨”中挣扎、释放、最终湮灭的，都静静地躺在那崩塌的、混乱的、孕育着未知恐怖的战场中心，无人知晓。

（第4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