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灰色的雨（1/2）

“青莲山……在‘哭’。”

陈望这句近乎幻觉的低语，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冰石，在“尺蠖”基地的核心密室中激起无声却刺骨的涟漪。沈博士和“百灵”的脸色瞬间凝重如铁。这不是修辞，而是基于陈望与“星火”、“黑石”、乃至那个无形“协议”之间扭曲而病态的联结，所产生的、超越五感的模糊“感应”。在“逆向写入”实验将他变成不稳定的、携带“污染”的“活体信标”后，这种感应虽然破碎、扭曲、难以解读，却成了窥探“异常”维度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窗口。

“能描述得更具体吗？”沈博士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锁定了监护仪上陈望异常波动的脑电曲线和胸口“锚点”残留区域不断跳变的热成像信号。

陈望闭着眼，眉头因剧烈的偏头痛和感知错乱而紧紧拧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塞进一个巨大、生锈、充满杂音的无线电接收器，无数个频段在脑海中嘶吼、尖啸，大部分是无法理解的混沌噪音。唯有其中一个频段，微弱、断续，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混乱，正从极其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东方传来。

“灰色的……粘稠的……像雾，又像活着的……菌毯……”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汗水浸透了病号服，“在蔓延……很慢，但……在渗透。土地……在……拒绝，但又……在溶解。紫笋……在尖叫……很轻，很绝望的尖叫……”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痛苦和惊悸而微微放大，“还有……一种……饥饿。不是生物的饥饿，是……空洞的，要吞噬一切有序的……饥饿。”

沈博士与“百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灰色”、“粘稠”、“渗透”、“溶解”、“饥饿”……这些词汇拼凑出的画面，绝不是什么自然现象或常规武器攻击所能解释的。这与“熵减基金会”可能动用的、“罗慕路斯”项目所涉及的那种“区域性生态崩溃诱导”或“基因定向信息武器”的描述，高度吻合！

“方位？范围？强度？”沈博士追问，手指已在加密控制台上飞快操作，调取“龙渊”部署在青莲山外围的所有隐秘监测节点的实时数据。

“东方……偏南……很近……很近……”陈望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指节发白，“范围……不大，但……在生长。强度……在增强。像……滴入水中的墨，在……扩散。” 他猛地抓住胸口，那里空洞的麻木感正被一种针刺般的灼痛取代，“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是……‘星火’？不……是‘裂隙’！它在……回应！不……是抵抗？还是……吸引？！”

混乱的感知和破碎的词语，却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图景：某种源自“熵减基金会”的、针对有序生命信息结构的、恶毒的“武器”，正在青莲山区域释放、扩散，如同致命的灰色菌毯，侵蚀着那片土地的生命力。而青莲山深处，无论是濒临熄灭的“星火”，还是那个如同大地伤口的“裂隙”，都对这个入侵的“异物”产生了反应！是抵抗？是吸引？抑或是……某种更可怕的共鸣？

“百灵”的通讯器尖锐地响起，她迅速接通，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沈博士！青莲山外围‘哨兵-7’节点，三分钟前传回最后一段异常数据后失联！数据流显示，该节点区域在失联前三十秒，生物活性光谱特征发生急剧畸变，植物叶绿素反射率异常衰减，土壤微生物热辐射信号骤降85%！同时检测到一种未知的、低频、高熵的信息素弥漫，与任何已知的自然或人工信息素谱系均不匹配！初步分析，该信息素具有极强的生物信息干扰和降解特性！”

“哨兵-7节点位置？”沈博士声音紧绷。

“位于青莲山核心保护区东南侧，直线距离‘琥珀’基地约五点三公里，距离‘裂隙’所在洼地约八点一公里！”

陈望感知到的“很近”的方位，与监测节点失联的位置基本吻合！而且，失联前的数据异常，完美印证了陈望描述的“灰色菌毯”的侵蚀效应——它在物理层面破坏生态，在信息层面干扰甚至“抹除”生命活动留下的有序信息！

“‘清道夫’小组动手了！”沈博士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投放了‘罗慕路斯’！目标很明确，是利用这种未知的信息武器，从生态和信息双重层面，彻底‘清理’掉青莲山这个‘异常’的源头！切断‘星火’与环境的联系，可能还想……刺激或污染‘裂隙’！”

“叶栀夏他们……”陈望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百灵”轻轻按住。

“‘琥珀’基地已进入最高级避难状态。所有人员已疏散至地下三层加固掩体。但‘罗慕路斯’的作用机制不明，掩体能否完全防御这种信息层面的攻击，无法确定。” “百灵”语速极快，“王浩队长正带领应急小队，尝试在安全距离外建立观测点并采集样本。赵大川博士坚持留在核心实验室，监控‘星火’样本和‘裂隙’的能量读数变化。”

“联系不上他们吗？”陈望急问。

“常规通讯受到严重干扰，信息丢包率超过90%。我们启用了备用激光通讯和低频地脉信道，但带宽极低，只能传递最基本的状态代码。”沈博士调出一个极简的界面，上面只有几个不断闪烁的绿色光点和代表“琥珀”基地的红色三角，绿色光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红色三角区域合拢，那是“清道夫”小组的预测行动轨迹。“敌人有备而来，使用了我们未知的通讯屏蔽和战场迷雾技术。我们失去了对青莲山大部分区域的实时感知。”

“那‘裂隙’呢？它有什么反应？”陈望更关心这个。如果“裂隙”被刺激爆发，其后果可能比“罗慕路斯”武器更可怕。

“赵博士最后传回的加密片段显示，‘裂隙’的能量读数在‘哨兵-7’失联后约一分钟，出现剧烈但短暂的脉冲式飙升，随后快速回落，目前处于不稳定波动状态。‘星火’样本的衰变速率……在脉冲期间出现了负增长！虽然幅度极小，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五秒，但确实出现了逆转！”沈博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逆转？！陈望的心脏猛地一缩。“星火”的衰变被“裂隙”的异动……短暂逆转了？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裂隙”泄露出的能量或信息，在某种条件下，能对抗“星火”的熵增？还是说，“罗慕路斯”武器的入侵，意外地触发了“裂隙”的某种“防御”或“排异”机制，而这种机制产生的扰动，恰好干扰了“星火”的衰退进程？

“陈望！”沈博士突然厉声喝道，打断了他的思绪，“集中精神！感受‘裂隙’！感受那种‘灰色’的侵蚀！它们在怎么交互？是冲突？是吞噬？还是……融合？”

陈望被吼得一震，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混乱的、充满杂音的“感知”中。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但他咬紧牙关，努力剥离那些无意义的噪音，去捕捉来自东方的、那冰冷与混乱交织的信号。

渐渐地，一幅更加破碎、但也更加清晰的画面，在他“眼前”拼凑起来：

灰色的、粘稠的雾霭，正从东南方向的山林间缓缓渗出，所过之处，草木的“生机”（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明亮的、有序的“信息流”）迅速黯淡、紊乱、然后被“染”成一种死寂的、无序的灰白。土地在“哀鸣”，其下蕴藏的、与“紫笋”根系交织的、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脉动”（或许是“裂隙”泄露的微弱气息？），变得焦躁、紊乱。

而在灰雾蔓延的前方，那片他“感知”中代表着“裂隙”所在的区域，如同一口沸腾的、黑暗的、充满混乱能量的“井”，正在不安地“翻滚”。灰雾的入侵，似乎刺激了这口“井”，让它内部原本缓慢流淌的、冰冷而混乱的“信息流”变得狂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泥潭，溅起浑浊的浪花。这些狂暴的“浪花”（能量脉冲？），与灰雾接触的刹那，发生了奇异的反应——灰雾中那种“吞噬有序”的“饥饿”特性，似乎与“裂隙”中那种“瓦解结构”的混乱能量，产生了某种……相互湮灭？或者说是同归于尽般的抵消？

正是这种抵消的余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微弱地触及了“琥珀”基地深处那点即将熄灭的“星火”。已经极度不稳定、濒临崩溃的“星火”，在这微弱的外部扰动下，其内部某种极度脆弱的、对抗熵增的“有序结构”，竟然出现了极其短暂、极其轻微的回弹！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压力突然出现一丝微小波动时，本能地、微弱地弹回了一点点。

但这不是好事！陈望“看”到，这种抵消是不稳定的、暴力的、充满破坏性的！灰雾与“裂隙”能量的接触边缘，空间似乎都在微微“扭曲”、“撕裂”，泄露出一丝丝令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与虚无！而“星火”那微弱的回弹，也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崩溃，甚至引发更剧烈的连锁反应！

“冲突……激烈的冲突……”陈望从牙缝里挤出话语，身体因承受巨大的感知负荷而微微颤抖，“灰雾在侵蚀一切……裂隙的能量在反抗……在湮灭灰雾……但很乱……很危险……像……两种毒药在互相厮杀……产生的……是更毒的……东西……星火……被波及……在摇晃……很脆弱……”

沈博士和“百灵”屏住呼吸，听着陈望这颠三倒四、却蕴含着恐怖信息的描述。两种未知的、高维的、可能都带有“信息污染”或“规则侵蚀”特性的力量，在青莲山这片土地上发生了碰撞！这已远远超出了常规军事冲突或生态灾难的范畴，这是一场发生在物质、能量、信息多重层面，甚至可能触及基础物理规则的、无法预知结果的诡异战争！

“必须阻止他们！”陈望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不能让灰雾蔓延到裂隙核心！也不能让裂隙的能量失控爆发！否则……整个青莲山，甚至更远……都会变成无法想象的……地狱！”

“怎么阻止？”沈博士的声音冷静得残酷，“‘清道夫’小组使用的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武器。‘裂隙’的能量是我们无法掌控的变量。我们的人现在连靠近战场中心都做不到。常规武力在信息层面和规则层面的攻击面前，毫无意义。”

“那就不在常规层面跟他们打！”一个嘶哑、但斩钉截铁的声音，从陈望身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陈望不知何时，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双布满针孔和监测贴片的手，死死抓住了床沿，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火焰。

“用‘污染’。”他盯着沈博士，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沈博士和“百灵”同时愣住。

“我的大脑……现在是个被‘污染’的、不稳定的‘信标’。”陈望的声音因虚弱和决绝而颤抖，却异常清晰，“‘逆向写入’实验，没有清除‘协议’的印记，反而让我……‘感染’了它，也让它……‘感染’了我。我现在……是‘协议’信息结构上的一个‘错误’，一个‘噪声源’。”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灰雾……‘罗慕路斯’武器，它的本质，也是一种信息层面的‘污染’或‘攻击’，针对有序生命信息。‘裂隙’泄露的，是另一种更庞大、更混乱的‘信息’或‘规则’扰动。它们现在在互相冲突、湮灭。”

“所以？”沈博士似乎抓住了什么，眼神锐利起来。

“所以，如果我这个‘错误’的、‘噪声’的信标，主动靠近冲突的中心……”陈望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我这个不稳定的、混乱的‘变量’加入进去，会不会把水搅得更浑？会不会干扰‘灰雾’的攻击？会不会让‘裂隙’的反应更加混乱、不可预测？甚至……会不会让我脑中的‘污染’，与‘灰雾’或者‘裂隙’的能量，产生某种……意料之外的‘共振’或‘干扰’，暂时打破它们的平衡，为我们争取时间，或者……制造一个攻击的漏洞？”

“你疯了！” “百灵”失声道，“你这是自杀！你脑中的‘污染’本就极不稳定，与‘灰雾’或‘裂隙’接触，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彻底冲垮！你的身体可能会被无法想象的力量撕碎！甚至可能引发更恐怖的连锁反应！”

“留在这里，我也是个定时炸弹。”陈望惨然一笑，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同化’在继续，只是慢了点。‘协议’的清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熵减基金会’的屠刀已经举起。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有点用。至少，我这身‘污染’，也许能成为对付‘污染’的武器。就算我炸了，能把‘灰雾’炸开个口子，能把‘裂隙’暂时搅乱，能给叶栀夏、赵大川、王浩他们……争取一线生机，也值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沈博士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看清他灵魂深处最细微的动摇。但陈望的眼神，只有一片燃烧后的灰烬般的平静，以及灰烬之下，那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点星火。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沈博士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有多少把握？”

“零。”陈望回答得毫不犹豫，“这是赌博。用我的命，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制造变数的机会。”

“即使你成功干扰了战场，你自己也几乎不可能存活。甚至可能……死得极其痛苦，或者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消失’。”

“我知道。”

沈博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断：“‘百灵’，准备‘夜枭’高速隐身运输机，最高级别匿踪模式，目标：青莲山外围安全降落点。申请调用‘烛龙’项目储备的‘摇篮’级生物信息屏蔽舱。启动我的最高紧急权限，协调‘龙渊’在东南战区所有可用资源，为运输机开辟绿色通道，压制或干扰可能存在的敌方防空与探测网络。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次投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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