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暗涌潜行（上）（2/2）

“白贵嫔，徐卿与王卿已将文华阁北疆相关卷宗复核清单呈上。”萧景宸开门见山，将一份厚厚的清单推到她面前，“你看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清漪双手接过，快速浏览。清单列得极为详细，每条记载都标注了出处、相关旁证、存疑程度以及徐、王二人的处理建议（如“保留”、“标注存疑”、“建议删除”等）。她注意到，关于“古拉格”将军与中原商队往来的几条记载，徐学士建议“标注存疑，保留”，而王侍郎则建议“删除，以免误导”。其他一些涉及鞑靼内部矛盾、前朝边贸旧案的记载，两人也多有分歧。她的眼神在清单上快速扫视着，心中暗自分析着这些分歧背后的原因。

“皇上，”白清漪看完，恭敬地将清单放回御案，“徐学士与王侍郎皆尽心竭力，只是角度或有不同。徐学士重考据，力求保全史料；王侍郎……或许更虑及记载可能引发的联想与影响。”她措辞谨慎，未直接褒贬，既肯定了两人的努力，又委婉地指出了他们的不同之处。

萧景宸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先前整理摘要时，可曾察觉这些记载中有明显悖谬或不可信之处？”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白清漪，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答案。

“回皇上，”白清漪坦然道，“臣妾当时亦觉有些记载来源模糊，或似传闻，故皆加以标注。然如‘古拉格’之事，不同来源之记载皆指向其贪财重利，且与中原商贾往来，虽细节有出入，但大方向一致。臣妾以为，此类信息，纵有夸大，亦非全然空穴来风，可为警醒参考。此次边关之变，似也印证了其部分可信性。”她既承认了记载的局限，也肯定了其参考价值，并将话题引向当前边关现实，让皇帝明白这些记载并非毫无用处。

萧景宸端坐在养心殿那雕龙画凤、庄重威严的御座之上，沉默片刻后，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轻轻敲着案上那份文华阁呈上的清单，声音低沉而沉稳：“参考……警醒……确是如此。文华阁非枢密院，朕亦未曾要求你们提供确凿军情。然既为参考，便需尽量客观周全，既不能轻信传言，亦不可因噎废食。”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一句地敲在人心上，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视着下方，仿佛要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深处：“只是，朕听闻，近日朝中有人以文华阁记载‘混淆视听’为由，质疑扩阁之举，甚至牵连于你。”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宣告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终于来了。白清漪心头一紧，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但她毕竟是在深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面上却迅速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与委屈，那精致的妆容下，一双美眸中闪烁着莹莹泪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皇上明鉴！臣妾协理文华阁，唯知尽心办差，每日天未亮便起身，仔细整理典籍，逐字逐句校对，只为能将最准确、最有价值的内容呈于圣览，绝无混淆视听之心！扩阁乃皇上钦定之文治盛举，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好事，若因臣妾之过或些许不确记载而受阻，臣妾万死难辞其咎！”她以退为进，言辞恳切，将个人荣辱与扩阁大计紧紧绑定，仿佛自己就是那为了国家大业可以牺牲一切的忠臣。

萧景宸静静地看着她，那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作一丝复杂，如同深邃的湖水，让人捉摸不透。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告诫与提醒：“朕知你用心。扩阁之事，不会因此中辍。然你也需谨记，身处其位，一言一行皆需格外慎重。尤其是涉及边务军情，那可是关乎国家安危、社稷稳定的大事，宁可存疑，不可轻断。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臣妾谨记皇上教诲！”白清漪连忙躬身应道，身姿优雅而恭敬，心中却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皇帝并未完全归咎于她，也没有否定文华阁的工作，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就在她准备告退时，萧景宸忽然看似随意地问道，那语气就像是在与老友闲聊一般，但白清漪却知道，这背后必然有着更深层次的含义：“你近日在宫中，可还安好？朕听闻，慧嫔常去你那里走动？”

白清漪心中警铃微作，如同一只敏锐的猎犬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她心中暗自思忖，皇帝果然也注意到了慧嫔的异常！她迅速斟酌着词句，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温婉而柔和：“劳皇上挂心，臣妾一切安好。慧嫔妹妹确偶尔来访，每次来时，都带着那如春日暖阳般的笑容，与臣妾谈论些诗词典籍，倒也为宫中添些雅趣。只是……”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迟疑，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仿佛有着无尽的心事。

“只是什么？”萧景宸追问，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表情中找出答案。

白清漪微微低头，轻声说道：“只是慧嫔妹妹似乎对西域风物、乃至一些药材习性颇感兴趣，曾问及文华阁是否有相关杂记。臣妾因阁中整理事务繁忙，未能应允。后来听宋太医提及，慧嫔妹妹近日有些暑热，用了清心方子，其中有一味‘冰片’，恰是军中防疫所需，宋太医还感慨如今好的‘冰片’难寻呢。”她将宋太医透露的信息，以闲聊的方式，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重点落在了“军中所需”、“好冰片难寻”以及慧嫔对“西域风物”的兴趣上，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提起的一些琐事，但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萧景宸目光微凝，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叩击了一下桌面，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随即，他迅速恢复如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哦？慧嫔倒是好学。好了，你退下吧。”

“臣妾告退。”白清漪优雅地行了一礼，缓缓转身，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养心殿。那婀娜多姿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

从养心殿出来，白清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压抑在心中的紧张情绪全部释放出来。她知道，自己埋下的那颗种子，已经递到了皇帝手中。至于皇帝会如何调查，查到何种程度，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她能做的，只有继续扮演好一个“安分守己、专注阁务”的贵嫔角色，每日按时前往文华阁，认真整理典籍，与宫女们亲切交谈，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同时，她暗中观察着宫中的一举一动，留意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和言语，等待时机。

夏日的尾声，暑热未退，那炽热的阳光如同无数根细针，刺得人皮肤生疼。而紫禁城中的暗涌，已然在平静的表象下，潜行至更深、更险的水域。那高大的宫墙，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宫中的繁华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但在这看似平静的宫墙之内，却隐藏着无数的阴谋与算计。

白清漪走在那幽深的长廊上，脚下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烫，但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在这片充满权谋与争斗的深宫中，每一个人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被命运无情地摆弄着。而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更加谨慎，才能在这片暗流汹涌的深宫中，寻得一线生机，乃至……主动权。她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那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深宫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哪怕前方荆棘丛生，她也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