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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似曾相识词中意,独舞空庭忆旧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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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回来。

苏小小亲手打开,取出里面厚厚一叠面额不等的银票,仔细点算后,才带着几分不舍地,递到陈洛面前。

陈洛也不客气,坦然接过,略一清点,确认无误后,便随手塞入怀中,动作自然得仿佛收下的只是一张普通的请帖。

这份“视金钱如粪土”,或者说,理直气壮收钱的气度,又让旁边的孙绍安和王廷玉看得暗暗咋舌。

收了钱,陈洛的气质似乎也随之一变。

方才还像个精明的商人,此刻却陡然生出一股狂放不羁的文人傲气。

他直接拎起桌上的一壶酒,也不倒杯,就那么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些许,更添几分狂态。

“哈——!”

他长出一口酒气,将酒壶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随即朗声高呼:“笔墨纸砚,伺候!”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迈,仿佛他不是在索要文具,而是在命令天地为之铺陈。

孙绍安和王廷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身边接触的,要么是循规蹈矩的读书人,要么是同样奢靡的纨绔,何曾见过如此收钱时坦然、挥毫前狂放、将才华与金钱、文雅与不羁结合得如此……浑然天成的同辈人物?

两人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也被勾起,忍不住拍案叫好:

“好!陈兄痛快!”

“快哉!当浮一大白!”

他们看向陈洛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感激和倚重,更添了几分由衷的钦佩与向往。

这才叫风流!

这才叫名士做派!

两人心中暗下决心,以后也得学着点,这收钱时的坦然,挥毫前的狂放,简直是装逼的顶级范本啊!

苏小小也被陈洛这突如其来的狂士风采所慑,心神为之一荡。

她见过不少文人墨客,故作狂态者有之,恃才傲物者有之,但像陈洛这般,前一刻还在跟你锱铢必较地谈价钱,下一刻便仿佛换了一个人,酒壶一举,豪气干云,仿佛笔下自有乾坤的模样……

着实罕见,也着实……动人心魄。

她不敢怠慢,连忙亲自指挥丫鬟们:“快!快去取最好的湖笔、徽墨、宣纸来!再换一壶好酒!”

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等待文房四宝的间隙,陈洛又拎起酒壶灌了几口,眼神却已不复之前的迷离,反而清明锐利。

他看向苏小小,问道:“苏姑娘,既是要作歌,音律谱曲,你可精通?”

苏小小连忙点头,自信道:“陈公子放心,小小自幼习练歌舞音律,谱曲填词,皆不在话下。”

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自然颇有底气。

“好!” 陈洛赞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闭目凝神,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倾听内心的旋律,又似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故事。

不时地,他会拿起酒壶喝上一口,动作潇洒随意,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副闭目酝酿、以酒助兴、浑然忘我的狂士做派,落在孙绍安和王廷玉眼中,更是觉得高深莫测,格调非凡。

两人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学到了”的光芒,心中暗暗揣摩着这整套流程——

谈价要硬气,收钱要坦然,动笔前要喝酒、要闭目、要敲桌子……

这简直就是一套完整的“名士行为指南”啊!

终于,上好的文房四宝与一壶新烫的佳酿一并呈上。

陈洛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已经成竹在胸。

他大步走到早已铺好宣纸的案几前,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湖笔……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就连心疼那一千两银子的苏小小,此刻也忘记了肉痛,全神贯注地望向陈洛,等待着他笔下,即将流淌出的、价值千金的绝唱。

笔锋落处,墨迹如游龙惊走。

“戏一折 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 无关我

扇开合 锣鼓响又默

戏中情戏外人 凭谁说”

当这几句词随着陈洛笔走龙蛇,清晰地呈现在雪白宣纸之上时,苏小小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她死死盯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戏一折,水袖起落……

眼前仿佛不是白纸黑字,而是一幅流动的画面——深宫寂寂,灯火阑珊,一个年华已逝、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绝美轮廓的妇人,褪去了平日的威严与沧桑,独自在空旷的殿堂里起舞。

水袖翻飞,起落间划破凝滞的空气,却带不起半分尘世的喧嚣。

她唱的,是别人的悲欢离合,是话本里的爱恨情仇,每一个转音,每一个身段,都精准无误,情感饱满,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冰封的荒芜。

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那画面中的妇人,身影渐渐模糊、变幻。

皱纹被时光之手抚平,白发转青丝,略显佝偻的背脊重新挺直,松弛的肌肤恢复紧致与光洁……

她变回了年轻时倾国倾城的模样,身着精美绝伦的乐伎华服,珠翠环绕,立于仿佛从未被战火与岁月侵蚀的华丽宫台之上。

四周丝竹隐约,光影流转,她依旧是舞台中央最耀眼的焦点,演绎着最动人的故事。

可那份投入,那份浓烈,那份仿佛用生命燃烧的演绎……

都与“她”自身无关。

那只是一个完美的躯壳,在执行一套叫做“表演”的程序。

真正的“她”,被锁在层层华服与脂粉之下,隔着水袖与扇面,冷眼旁观。

扇开合,锣鼓响又默。

苏小小仿佛能听见那无声的锣鼓点,伴随着记忆中大长老时而癫狂、时而低泣的吟唱节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又迅速归于死寂。

开合的折扇,像是人生无常的隐喻,热闹与寂静,登场与落幕,只在转瞬之间。

戏中情,戏外人,凭谁说。

最后一句,如同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直直砸进苏小小心底最深、最柔软,也最荒凉的地方。

无人可说。

无人能懂。

纵使台下曾有万千喝彩,纵使身边也曾有过短暂温情,可那份深植于命运、融进了骨血的孤独,那份身为“戏子”必须戴上面具、将真实自我与所演绎情感割裂的宿命感……

这份彻骨的冰凉与孤寂,又能向谁倾诉?

又有谁能真正理解面具下的本我,那早已在无数次“无关我”的演绎中,变得模糊甚至陌生的本我?

“凭谁说……” 苏小小无意识地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她全明白了。

为什么大长老会时常陷入那种旁人不解的“癫狂”。

那不是疯癫,那是被困在“戏外人”躯壳里的“戏中魂”,在无人理解的漫漫长夜里,试图挣脱枷锁,发出的一声声无人能懂的呐喊与独舞!

而陈洛这寥寥数笔,竟将她窥见过、感受到却始终无法精准描绘的那种极致孤独与宿命悲凉,刻画得如此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契合”或“相似”,这简直像是用窥心之术,直接将她记忆深处最震撼、最隐秘的画面与感受,提炼成了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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