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溯源中心（2/2）

老李没马上走，而是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李主任还有事？”陈默问。

“陈组长，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老李搓着手。

“你说。”

“我听说省里要搞产业整合，华芯那边势头很大。”老李压低声音，“咱们园区有些人……心里有点动摇。特别是年轻干部，觉得华芯平台大，发展机会多。”

陈默停下筷子：“具体有哪些人？”

“这个……我不好点名。”老李很谨慎，“但最近确实有几个年轻人，上班时间老看招聘网站，私下里也议论省里的政策。”

“明白了。”陈默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应该的，应该的。”老李说完，退出了办公室。

陈默慢慢吃着饭，脑子里却在想老李的话。人心浮动，这是比技术泄密更严重的问题。如果团队没了信心，没了斗志，再好的规划也落不了地。

吃完饭，他给何卫东发了条消息：“下午开会前，先跟我去园区转一圈。”

---

中午十二点半，陈默和何卫东走进产业园。

正是午休时间，园区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在散步、聊天。看到陈默，他们都停下脚步打招呼。

“陈组长好！”

“陈组长从日本回来了？”

陈默一一回应，语气平和。他注意到，这些年轻人眼中有好奇，有期待，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走到晶圆厂门口时，他们碰到了刚从食堂出来的张铭。这位晶圆厂CEO端着个饭盒，边走边吃，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张总，吃饭还工作？”陈默问。

张铭抬起头，看到陈默，笑了：“陈组长！我在看昨晚的良率数据曲线，有几个点很有意思……”

“边走边说。”陈默和他并肩往厂里走。

张铭兴致勃勃地讲着工艺优化的细节，那些专业术语在陈默听来像天书，但他听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这些细节背后，是团队日以继夜的努力。

进入办公区，陈默看到好几个工程师趴在桌子上休息，有的还戴着防尘帽，显然是刚从洁净室出来。

“大家最近辛苦了。”陈默说。

“都憋着一股劲呢。”张铭收起平板，“听说华芯要搞220亿的大项目，兄弟们都说，咱们要用实力证明，小地方也能做出好东西。”

这句话让陈默心里一暖。看来，动摇的只是少数人，大多数人还在坚持。

“下午的会，准备得怎么样了？”陈默问。

“准备好了。”张铭说，“良率提升方案，国产材料验证报告，还有……秦风那边有个新想法，想跟你汇报。”

“什么新想法？”

“关于先进封装的，他说可以尝试‘chiplet’（芯粒）技术路线。”张铭压低声音，“这个方向很前沿，国际上也刚起步。如果我们能提前布局，可能会形成新的竞争优势。”

Chiplet——陈默在重生前的记忆里，知道这是未来半导体技术的重要方向。把一个大芯片拆分成几个小芯片，用先进封装技术集成在一起，既能提升性能，又能降低成本。

如果江州能在这个方向提前布局，确实可能实现弯道超车。

“这个想法很好。”陈默说，“下午详细讨论。”

一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不大的会议室里，坐着张铭、秦风、何卫东，还有几位技术骨干。桌上有电脑，有图纸，有样品，还有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陈默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有三个议题。第一，应对技术泄密的风险；第二，调整先进封装的技术路线；第三，稳定团队信心，应对华芯的舆论攻势。”

他先通报了李俊泄密的情况，以及应急预案。技术团队听完，脸色都凝重起来。

“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核心数据必须加密，所有技术方案都要有备份版本。”陈默说，“我们不能因为有人泄密，就停下脚步。相反，我们要跑得更快，让对手拿到的是过时的信息。”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接着，秦风汇报了Chiplet技术路线的初步设想。他用白板画出了技术架构图，讲解了核心难点和可能的解决方案。

“这个方向的最大挑战，是芯片之间的互连技术。”秦风说，“需要开发高密度、低延迟的互连方案。国际上主要用硅中介层或者再布线层，但成本都很高。我们想尝试一种新的材料方案……”

技术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陈默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所有细节，但他能感受到团队的热情和专业。这些年轻人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技术的热爱，对挑战的渴望。

最后，谈到团队信心问题。

“我听说，最近有些同志心里有波动。”陈默看着在座的每个人，“觉得华芯规模大，平台好，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我不否认这一点，从个人职业发展角度，大平台确实有优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在大平台，你可能只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按部就班，很难有突破。而在江州，在咱们这个园区，你是开创者，是奠基人。你今天做的每一个实验，解决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在书写历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厂房：“三年后，五年后，当这里成为中国特色工艺集成电路的重要基地时，你们可以骄傲地说：这是我参与建设的，这是我为之奋斗过的。”

“那种成就感，那种自豪感，是大平台给不了的。”

说完这些，陈默转过身，看着大家。

张铭第一个鼓掌，然后是秦风，然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掌声不大，但很坚定。

“陈组长，你放心。”张铭说，“我们既然选择了这里，就会坚持到底。”

“对，坚持到底！”众人附和。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距离钱副总的发布会，还有半小时。

陈默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直播页面。沈笑已经发来消息，说她在现场，位置很好。

两点五十分，画面亮起。发布会在省会议中心举行，背景板上写着“长三角半导体产业协同创新启动仪式”，

钱副总西装革履，站在讲台前，笑容满面。台下坐满了人，有官员，有企业家，有媒体记者。

陈默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省发改委的魏长明，北部新区的刘主任，还有几个平时在省里会议上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领导。

副省长没有出现，但送来了书面致辞，由主持人宣读。内容无非是支持产业发展，鼓励协同创新之类的官话。

然后钱副总开始发言。他讲了很多数据，很多规划，很多愿景。当他说到“总投资220亿元”“打造世界级集成电路产业集群”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默平静地看着。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资本的力量，是规模的碾压。

但他更知道，产业竞争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就像刘所长说的，江州有江州的打法——小而精，特而强。

发布会进行到签约环节时，三井物产的那位副总裁上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

他说日语，有同声传译。内容很官方，但有一句话引起了陈默的注意：

“三井物产一直重视与中国企业的合作。我们将不仅提供资金支持，还将引入日本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帮助中国半导体产业实现跨越式发展。”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们不仅是投资者，还是技术输出者、规则制定者。

发布会结束后，沈笑发来消息：“现场气氛很热烈，很多媒体都围着钱副总采访。不过我也注意到，有几个日本记者提前离场了，表情不太对劲。”

“什么原因？”陈默问。

“不清楚，但我听到他们在用日语交流，提到了‘中村’‘独立’‘压力’这几个词。”沈笑说，“可能是关于中村精密的事。”

陈默想了想，回复：“继续观察，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关掉直播页面，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陈默走到书架前，那里有一张产业园初建时的照片——一片荒地，几台挖掘机，一群人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前，举行奠基仪式。

那时候，没有人相信这里能做成集成电路。但现在，厂房建起来了，设备安装好了，芯片流片成功了。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拿起手机，给林洛书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吃饭，想喝叔叔炖的汤了。”

然后他给张铭和秦风各发了一条：“按计划推进，不要受外界干扰。我们走我们的路。”

发完这些，陈默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一份新的文档。

标题是：《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下一阶段发展纲要》。

他敲下第一行字：“坚持特色化、差异化发展道路，聚焦细分市场，打造不可替代的产业价值……”

窗外，天色渐晚。又一个工作日即将结束，但奋斗还在继续。

在这个小城的这个办公室里，一个人正在为一场注定艰难的战役，规划着下一步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