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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煤渣与勋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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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散开,杨小山和王海站到起跑线后。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竞争,也有尊重。

“预备——”

他们俯身,前倾。

“跑!”

杨小山冲了出去,很快,但没尽全力。他在领跑,控制着节奏。王海跟在后面,一步不落。第一圈,两人并驾齐驱。第二圈,杨小山开始加速,王海咬牙跟上。第三圈,王海试图超车,但杨小山卡住内道,不让他过。第四圈,两人都开始喘,步伐有些乱。

“注意呼吸!”我喊,“三步一呼,两步一吸!稳住!”

第五圈,杨小山再次加速,这次是真正的加速。他的步子变大,摆臂有力,像一头苏醒的猎豹。王海想跟,但呼吸乱了,步子飘了,被拉开一个身位。

第六圈,两个身位。

第七圈,三个身位。

第八圈,王海撑不住了,速度明显慢下来。杨小山还在冲,但他的姿势也开始变形,身体前倾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摔倒。

最后一圈。

“最后一圈!”我喊,“什么都别想,冲!”

杨小山咬牙,脖颈上青筋暴起。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糊住了眼睛,但他没擦,只是死死盯着终点线。最后一百米,他开始冲刺,脚步沉重地踏在煤渣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团烟尘。

王海也在冲,但已经追不上了。

冲线。

杨小山扑过终点线,直接跪倒在地。王海落后他十米,过线后也瘫倒了。

孩子们围上去,递水,递毛巾。杨小山接过水,没喝,先抬头看我。

“教练,”他喘着气问,“我……跑对了吗?”

“前半程对了,后半程错了。”我说,“你第八圈不该冲那么猛。你领先三个身位,已经够了,应该稳一稳,保存体力,最后两百米再全力冲刺。你第八圈冲太猛,最后一百米差点崩掉。”

“但王海在追……”

“让他追。”我说,“三个身位的优势,他追不上。你第八圈冲那一下,消耗了太多体力,最后一百米,你的步子都飘了。如果这是正式比赛,最后一百米有人从外道超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杨小山低头,看着脚下的煤渣。

“中长跑,”我说,“比的不是谁某一段跑得快,比的是谁全程更稳,更聪明,更能忍。忍到最后一圈,忍到最后一百米,忍到对手先崩溃,然后,一击致命。”

“就像报仇。”杨小山忽然说。

我一怔。

“什么?”

“就像报仇。”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要忍,要等,要等到最好的时机,然后,一击致命。”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晨风吹过,扬起跑道上的煤灰。远处,辽河上有货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号角。

“是,”我缓缓说,“就像报仇。”

“教练,”赵小雨小声问,“您真的要去省里,找陈明报仇吗?”

孩子们都看着我。十五双眼睛,十五张年轻的脸,在晨光中,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

“是。”我说。

“危险吗?”

“危险。”

“那为什么还要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星辰的仇,得报。你们的路,得开。煤渣跑道上的孩子,得让那些塑胶跑道上的人看看——我们,不比他差。”

“教练,”杨小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挺直腰板,“我跟你去。”

“我也去。”王海也站起来。

“我也去。”

“我也去。”

十五个孩子,一个接一个,都站起来了。他们围着我,站成一圈,像一圈年轻的树。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胡闹。”我板起脸,“你们去干什么?打架?骂街?这是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别掺和。”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杨小山说,“我十八了,能扛事。”

“十八也是小孩子。”我挥挥手,“都回去训练。今天每人再加五组力量训练,不做完不许吃饭。”

孩子们互相看看,没动。

“教练,”杨小山说,“让我们去吧。我们不打架,不骂街。我们就站在外面,等你出来。如果你……如果你没出来,我们就进去找你。”

“对,”赵小雨说,“我们就说,我们是邵教练的队员。我们要见我们教练。”

“他们要不让见,我们就喊。喊到全体育局的人都听见。”

“喊什么?”我问。

孩子们对视一眼,然后齐声说:“还我教练!”

声音很响,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麻雀。

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傻孩子。”我说,声音有些哑,“行,要去就去。但说好了,就在外面等,不许惹事。”

“是!”

“现在,训练!”

孩子们散开,重新跑上煤渣跑道。晨光更亮了,照在他们身上,给每个人镶了一圈金边。他们奔跑的身影在煤渣上移动,脚步起落,带起烟尘,烟尘在光中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金色蝴蝶。

李维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这些孩子,”她轻声说,“真好。”

“是真好。”我说。

“明天,”她看着我,“小心。”

“知道。”

“一定要回来。”

“一定。”

我握紧她的手,感觉她手心潮湿,冰凉。晨风吹过,扬起她的白发,拂过我的脸颊。远处,辽河静静流淌,河面上,晨雾散尽,露出浑黄的河水。货轮缓缓驶过,拉响汽笛,声音悠长,像告别,也像呼唤。

明天,省体育局,宏图杯筹备会。

我会去。

带着账本,带着勋章,带着十五个煤渣跑道上练出来的孩子,去和陈明,和这个操蛋的世界,做最后一搏。

成,则孩子们有路可走。

败,则我无愧于心。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煤渣跑道上,煤渣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干涸的血,也像燃烧的火。

那是我们的跑道。

煤渣铺就,坚硬,粗糙,但真实。

那是我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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