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香火(2/2)
韩元朗点点头。
他灌了口酒,把空葫芦递给赵黑子。
“传令下去,”他说,“今晚开宴。把那几坛埋了二十年的老酒挖出来,给周大牛接风。”
赵黑子愣住:“将军,那酒不是您留着娶媳妇的吗?”
韩元朗瞪他一眼:“娶个屁媳妇。周大牛那小子,比他媳妇值钱。”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一张矮几,两壶老酒,四碟小菜。韩元朗蹲在一边,周大牛蹲在对面,两个独眼的汉子,谁也没说话。
韩元朗给周大牛倒了碗酒。酒液澄黄,香气扑鼻,是埋了二十年的老酒。
周大牛接过,没喝,放在矮几上。
“韩将军,”他开口,“又折了四千三。”
韩元朗手顿了顿。
他把自己那碗酒一口喝干,抹了把嘴。
“折了就折了。”他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那十二万多个牌位,不差这四千三。”
周大牛摇摇头。
“差。”他说,“每一个都差。”
韩元朗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周大牛,”他说,“你变了。”
周大牛抬起头。
韩元朗又给自己倒了碗酒。
“五年前你刚从黑风口来的时候,就是个只知道砍人的莽夫。现在知道疼了,知道记着每一个死去的兄弟了。”他把酒碗举起来,“这是好事。可也是坏事。”
周大牛盯着他。
“好事是你不会轻易让兄弟们送死。坏事是你往后会缩手缩脚。”韩元朗把酒一口喝干,“可打仗这事儿,有时候就得狠心。该让兄弟死的时候,就得让兄弟死。不死人,打不赢。”
周大牛沉默。
他端起那碗酒,一口喝干。
“韩将军,”他说,“俺想好了。下回苏莱曼再来,俺不等他打,俺先去打他。”
韩元愣住。
“先去?去哪儿?”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在矮几上。
“这儿,”他指着地图上撒马尔罕的位置,“苏莱曼的粮草,都是从这儿运过来的。俺带三千人,绕过黄羊滩,直插撒马尔罕。把他的粮仓烧了,看他还拿什么养他那二十万人。”
韩元朗盯着那个位置,盯了很久。
“三千人?”他抬起头,“撒马尔罕城里有一万驻军。你三千人攻城?”
周大牛摇摇头。
“不攻城。”他说,“城里有俺爷爷。”
韩元朗愣住。
周继业?
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去撒马尔罕了?
周大牛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三天前走的。带了一百个人,扮成商队混进去的。”他说,“等他摸清楚城里的底细,俺就带人去。”
亥时三刻,撒马尔罕城里的一个地下密室。
周继业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听着头顶传来的脚步声。一百个苍狼军老兵挤在这间狭小的密室里,大气不敢喘。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老爷子,”周大锤爬过来,压低声音,“外头那帮孙子,搜了一整天了。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周继业摇摇头。
“没发现。”他说,“要是发现了,早就冲进来了。”
他把酒葫芦递给周大锤,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借着昏暗的烛光又看了一遍。纸上画着撒马尔罕城的详细地图,粮仓的位置、兵营的位置、城门换班的时间,标得清清楚楚。
“明儿个夜里,”他说,“周大牛那小子就该到了。”
周大锤愣住:“老爷子,您怎么知道?”
周继业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老子是他爷爷。”他说,“他想干什么,老子闭着眼都能猜出来。”
寅时五刻,巴格达王宫最深处的密室。
苏莱曼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三份刚送到的战报。第一份,周大牛那小子把四千三百块新牌位摆进了祠堂。第二份,周继业那老东西混进了撒马尔罕。第三份,周石头那个十五岁的毛孩子,被周大牛提拔成了百夫长。
他把三份战报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人。
那个人五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跟那些穿着锦袍的大食贵族站在一起,格格不入。可他跪在那儿,稳得像一块石头。
“赛义德不在,”苏莱曼开口,“你是他在撒马尔罕埋的最深的那颗钉子。本王问你,周继业那老东西,在城里什么地方?”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回军师,”他说,“城北,贫民窟,一处废弃的地窖。”
苏莱曼点点头。
“别动他。”他说,“让他待着。让他把城里的情况摸清楚。等周大牛那小子来了,正好一锅端。”
那人领命,退了下去。
苏莱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周大牛。
你十二万多个兄弟的牌位,已经够多了。
本王再送你三万。
让你那祠堂,再也摆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