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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河西的祠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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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的寅时,凉州周家祠堂里的酒香飘出三条街。

周大牛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包骨灰,盯了一整夜。红绳捆得紧紧的,骨殖在油纸里硌得手心生疼,他没撒手。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喝醉的汉子,呼噜打得比远处的狼嚎还响。

“大牛。”

身后传来沙哑的喊声。

周大牛回头,马三刀蹲在三步外的香案底下,独眼在昏暗里闪着两点微光。这老头昨儿夜里喝了三碗酒,愣是没醉,把那二十三块牌位一块一块摸了个遍,摸到天亮才缩到墙角打盹。

“马掌柜,”周大牛把那包骨灰往怀里揣了揣,“您咋没睡?”

马三刀没答话,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对着香案上那盏长明灯照了照。乔三娘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心里发堵。

他把画像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周大牛身边,蹲下。

“你娘的骨灰,”他盯着那包油纸,“打算埋哪儿?”

周大牛沉默片刻。

“俺爷爷说,埋俺爹坟边上。”

马三刀点点头,从腰里摸出个烟袋锅子,往里头塞了把烟丝,用火折子点了。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你爹的坟,在西域黑风口往西四百里的地方,那场雪崩埋了三十七个人。”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等开春雪化了,老汉陪你去挖。”

周大牛攥紧那包骨灰,攥得指节发白。

“马掌柜,您……”

“别废话。”马三刀打断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你娘是老汉的侄女,你爹是老汉的兄弟。他们的坟,老汉不去挖,谁去挖?”

祠堂外头传来脚步声。

韩元朗蹲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门槛上那一老一少。他身后站着周大疤瘌,手里拎着盏气死风灯,灯芯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

“马三刀,”韩元朗开口,“你那一坛酒喝完了?”

马三刀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韩元朗咧嘴笑了,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在周大牛另一边蹲下。他从怀里掏出块东西,塞进周大牛手里。

周大牛低头一看——是把匕首,刀鞘上镶着三颗绿松石,刀柄刻着两个字:凉州。

“将军,这……”

“你爷爷让人从西域带回来的。”韩元朗灌了口酒,“说是给你娘的陪葬。”

周大牛攥着那把匕首,攥得掌心发烫。

他忽然想起周继业临走前说的话:

“等老子死了,把那二百一十七个兄弟的骨头全挖回来,挨着埋。”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那片渐渐泛白的天。

辰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凉州那边递过来的“祠堂修建明细”,厚厚一摞,封皮上写着“周氏祠”三个大字。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面,面早坨了。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韩元朗修那个祠堂,花了八千七百两银子。木头是从祁连山运下来的,砖是从五十里外窑上烧的,工匠是隔壁凉州府请的。”

沈重山头也不抬,手指头飞快拨动算珠:“人工费多少?”

林墨翻了翻账册:“三千二百两。”

“材料费呢?”

“五千五百两。”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韩元朗那王八蛋,自己掏了八千七百两银子修祠堂,就为了那二百一十七个周家的人?”

林墨咽了口唾沫:“据说是……为了那二百一十七个人手里的刀。”

沈重山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他把账册一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照在户部后堂的窗棂上。

“传信给谢长安,”他背对着林墨,“告诉他——韩元朗那八千七百两,朝廷补给他。让他把那二百一十七个人的刀,给朕看好了。”

午时三刻,黑风口西四百里的雪山脚下。

周继业蹲在一块被雪埋了半截的巨石上,独眼盯着面前那片白茫茫的雪坡。二十年前那场雪崩,把三十七个人埋在这底下,包括周大牛的爹周济民。

“老爷子,”独臂汉子从坡下爬上来,喘着粗气,“探过了。雪太厚,挖不下去。”

周继业没吭声,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

他盯着那片雪坡,盯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全在坡下站着等。

他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明年开春雪化了再来。现在先回去,把那二十三块牌位给马三刀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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