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愿不愿意(2/2)
他盯着沈重山那张老脸,盯着他花白的胡须,盯着他独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高公公。”
“老奴在。”
“传旨给石牙,”李破站起身,“让他派三百人,护送沈尚书去漠北。少一根头发,朕扒了他的皮。”
沈重山眼眶一红,重重磕了个头。
漠北草原深处,那处隐蔽的山坳里,三千人正在过年。
没有饺子,没有鞭炮,只有篝火和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篝火映着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已生华发,可眼神都一样——木然的,空洞的,像一群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孤魂。
山坳尽头那座木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济民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碗茶,茶是江南的龙井,用羊皮袋子装着,千里迢迢运来的。他盯着面前那摞用红绳捆着的契书,嘴角勾着笑。
“大哥,”他对坐在对面的周继业说,“京城那边来信了。萧永宁催着咱们开春动手。”
周继业没答话,只是盯着窗外那些篝火旁的身影。
“大哥?”
“济民,”周继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那些人,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周济民愣了愣:“什么意思?”
周继业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那张最年轻的脸——十五六岁,左眉有道疤,眼神锐利,正盯着木屋方向。
“那个孩子,”他指了指,“叫什么?”
周济民凑过来看了看:“叫周大牛。辽东人,天启二十一年来的。”
“他记不记得辽东什么样?”
周济民沉默。
周继业转过身,盯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老狼:
“开春之后,你让他们打辽东。打下来之后呢?他们看见自己的老家,会不会想起自己是谁?”
周济民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哥的意思是……”
“那三千人,”周继业一字一顿,“有二千一百个是萧永宁的‘活契’。剩下那九百个,是咱们的。打辽东,用萧永宁的人。守辽东,用咱们的人。”
他走到那摞契书前,随手抽出一份,盯着上头那个血红的手印:
“这些人,签契书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去北边挣大钱。现在让他们打回老家,他们愿不愿意?”
周济民咽了口唾沫:“大哥想怎么办?”
周继业把那份契书扔回箱子里。
“让萧永宁的人先打。打完了,活下来的,告诉他们——你们自由了。想回老家的,发路费;想留下的,编入咱们的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至于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正好省了埋的功夫。”
木屋外,篝火旁那个叫周大牛的少年忽然抬起头,又朝木屋方向看了一眼。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佩——是他娘临死前塞给他的,说等哪天回辽东,拿这个认祖坟。
玉佩冰凉,贴在胸口,像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京城慈幼局,子时三刻。
狗剩儿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盯了很久。玉佩上那只缺了半边的麒麟,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哥,”小妹妹从屋里探出头,“你还不睡?”
狗剩儿摇摇头。
他在等韩叔。
韩叔说去漠北接人,接了三天了,还没回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狗剩儿蹭地站起来——不是韩叔那匹青骢,是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个穿红衣裳的身影。
萧玉蝉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糖。”她说,“江南新来的。”
狗剩儿接过,没打开,盯着她。
“姐姐,”他忽然问,“俺爹长啥样?”
萧玉蝉手顿了顿。
她看着这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想起淑妃死前攥着她的手说:
“玉蝉,你有个弟弟。他在漠北。等你长大了,替姐姐去找他。”
她伸手,揉了揉狗剩儿的脑袋。
“你爹,”她说,“跟你一样,左耳后有颗朱砂痣。”
狗剩儿眼睛亮了。
“那韩叔能找到他吗?”
萧玉蝉望向北方。
那边,黑沉沉的天际线,不见一丝光。
“能。”她说,“一定能。”
马蹄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