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不卑不亢(2/2)
“告诉石将军,周继业在找孙子。那批孩子里,有他要的人。”
金陵巡抚衙门的后堂,柳轻轻正蹲在炭盆边烤火。
她面前摆着三杆秤——周掌柜那杆二十年的老秤,户部那杆黑铁秤,还有一杆从松江府粮仓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旧秤。
三杆秤,三个重量。
吴峰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掐着那串沉香念珠,半阖着眼听柳轻轻絮叨。
“先生,”柳轻轻指着那杆旧秤,“这秤是松江粮仓用了三十年的,一斤比户部秤重二两五钱。也就是说,这三十年,粮仓收粮的时候用这秤,卖粮的时候用周掌柜那秤——一斤粮食,他们赚了三回。”
吴峰睁开眼。
“多少斤?”
“松江府粮仓一年经手粮食约三十万石。按一斤多赚二两五钱算,一石就是……”
柳轻轻飞快拨动手指:
“一年至少贪墨五万两。三十年,一百五十万两。”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吴峰放下念珠,站起身走到那杆锈秤前,伸手握住冰凉的秤杆。
“三十年了。”他轻声说,“这秤底下,沾了多少百姓的血?”
柳轻轻没说话。
吴峰转身看她:
“丫头,明儿个你去松江,把粮仓的账全部调出来。从三十年前开始,一笔一笔查。查出来的人,不管死的活的,全挂城墙。”
柳轻轻重重点头。
京城养心殿,戌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信。
石牙的:王镇北明日问斩,临行前要了三两酒,说是还沈重山的旧账。
韩铁胆的:周继业在找孙子,那批孩子里可能有他的血脉。
吴峰的:松江粮仓案浮出水面,涉案银两或超一百五十万两。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捧着碗热腾腾的饺子——羊肉馅的,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头的馅料。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腊月二十三,小年。您该歇歇了。”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咬一口。
烫,但香。
他嚼着饺子,忽然问:“明华,你说周继业那个孙子,要是真在那批孩子里,咱们该怎么办?”
萧明华想了想:“那是他的血脉,不是他的罪。孩子无罪。”
李破盯着碗里剩下的饺子,沉默片刻。
“传旨给韩铁胆,”他说,“把那批孩子的籍贯都查清楚。谁家父母还在的,送回去;父母不在的,送慈幼局;至于那个有可能是周继业孙子的……”
他顿了顿,把饺子咽下去:
“留着。朕要亲自见见。”
窗外飘起雪来。
落在宫城飞檐上,落在积雪未化的庭院里,落在这座刚刚平定辽东、却又迎来江南大案的皇城上。
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手里捧着红漆托盘:
“陛下,沈尚书让人送来的。”
托盘里是张叠得方正的纸笺。
李破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
“三两酒钱,王镇北还了。他那条命,算老臣的。”
落款处,盖着沈重山的私印。
李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笺折好,揣进怀里,同那三封信挨着。
“高公公。”
“老奴在。”
“给沈尚书回句话——就说那三两酒钱,朕替他收着。等王镇北的忌日,烧给他。”
窗外风雪正急。
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是城里百姓在小年夜里祭灶。
萧明华走到李破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陛下,”她轻声道,“这雪一化,春天就来了。”
李破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埋葬了无数人血泪的辽东雪原。
那里,有王镇北的三姨太刚下葬的新坟。
那里,有三百七十四个孩子在驿站里等着明天的米汤。